市工业局的红砖大楼比轧钢厂气派得多,门口持枪站岗的卫兵眼神锐利。
李墨拎着帆布包刚踏进大门,传达室窗户就探出个脑袋。
“哎哎哎,找谁?登记!”
“同志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李墨。”
“李墨?”窗口里的老同志推了推眼镜,翻开花名册,“哦……政策研究室的。三楼左转最里间。”
语气平淡得像报菜名。
李墨道了声谢往里走,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打量。走廊里偶尔有人擦肩而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但走过去三五步,就能听见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就是那个……”
“轧钢厂上来的……”
“啧,年轻啊……”
政策研究室的门半掩着,李墨敲了敲。
“进。”
屋里四个人,三个趴在桌上打盹,只有靠窗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哟!李墨同志吧?欢迎欢迎!”
他起身热情地握手,手劲很敷衍,“我是室主任赵德柱,叫我老赵就行。周局长特意交代过,要给你安排好工作,发挥你的特长!”
“赵主任好。”李墨扫了一眼另外三个依旧没抬头的科员。
“坐坐坐。”老赵拉过把椅子,“咱们室啊,任务重,责任大!主要是研究上级政策精神,为局领导决策提供理论依据。都是脑力活,不比你在厂里抓生产,风吹日晒的辛苦。”
话里话外透着股“咱们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味儿。
“应该的。”李墨笑笑。
“你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老赵从文件柜里抽出厚厚一摞材料,砰地放在李墨桌上,灰尘飞起,“这是咱们市轻工系统三十七家厂子近三年的后勤数据汇总,还有相关的政策文件。周局长很重视基础调研,这样,你花一周时间,梳理梳理,写个现状报告出来。”
他拍了拍那摞至少半尺高的材料,“要深入,要全面,要有见解!这可是你来的第一份工作,得拿出水平来。”
旁边一个打盹的科员偷偷睁开半只眼,嘴角撇了撇。
李墨看了眼那堆纸山,又看了看老赵笑眯眯的脸。
“一周?”
“时间紧任务重啊!”老赵叹气,“但你是年轻骨干,肯定没问题!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哦对了,王副局长下午可能要听我汇报别的工作,这两天估计都忙。你先自己克服克服。”
甩锅甩得行云流水。
“行。”李墨点点头,没多说。
老赵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干脆,又补了一句:“资料可都要仔细看,报告要扎实。咱们研究室出东西,代表局里的理论水平,不能马虎。”
“明白。”
老赵这才背着手晃回自己座位,端起茶缸吹了吹。
李墨坐下来,翻开最上面一份材料。是市第一针织厂去年的库存盘点表,数字密密麻麻,还是手抄复写纸版本,字迹模糊。
他快速翻了几页,心里冷笑。
全是原始流水账,没有分类汇总,没有同比环比,想要从这里面“梳理出现状”,没半个月连数据都摘不出来。这哪是安排工作,这是给人下绊子穿小鞋。
而且偏偏卡在一周——下周市里好像有个什么工业会议。
李墨抬眼看向老赵。
老赵正端着茶缸,透过热气悄悄瞄他,两人目光一碰,老赵立刻笑得慈祥:“怎么样,工作量不小吧?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有好处。”
“确实有挑战性。”李墨合上材料,“赵主任,这些资料我能带回去看吗?办公室比较吵。”
“带回去?”老赵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过你刚来,特殊情况嘛,可以!但要注意保密,别弄丢了啊。”
“谢谢主任。”
李墨抱起那摞材料就往外走。
“哎,小李,”老赵在身后叫住他,“宿舍给你安排好了,在局后头的筒子楼二零三,钥匙在行政科小刘那儿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