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政策研究室的门被推开时,李墨已经坐在桌前了。
老赵端着茶缸进来,愣了一下:“哟,小李这么早?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正在看。”李墨头也没抬,手里钢笔在稿纸上写着什么。
老赵凑近瞥了一眼,发现李墨不是在抄数据,而是在画表格——横向是月份,纵向是“采购量”、“消耗量”、“库存结余”、“产量”,表格里已经填了不少数字。
“你这是……”
“梳理数据关系。”李墨停下笔,“赵主任,我发现有些厂子的数据对不上。比如棉纺厂,采购量和实际消耗之间差了一截,库存账目也有问题。”
老赵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哎呀,基层报表嘛,难免有误差。咱们搞政策研究的,不用抠那么细,把握大方向就行。”
“但报告要扎实。”李墨抬眼看他,把老赵昨天的话原样奉还,“数据不准,结论就不牢。我想去棉纺厂实地看看。”
“去厂里?”老赵皱眉,“这……没必要吧?咱们是局机关,下去调研得走程序,而且你这报告时间紧……”
“半天就行。”李墨合上笔记本,“我自己去,不耽误工作。赵主任要是担心,可以跟我一起。”
“我?我上午还得去王副局长那儿汇报工作呢。”老赵连连摆手,又压低声音,“小李啊,听我一句劝,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棉纺厂……水挺深的。”
“深才要看看。”李墨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谢谢主任提醒。”
“你……”老赵看着他拉门出去,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对着空椅子摇头,“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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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棉纺厂在城东,规模不小,三栋灰色厂房并排立着,烟囱冒着白烟。
李墨在厂门口登记时,门卫一听是市工业局来的,立刻往厂办打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小跑着出来,老远就伸出手。
“欢迎欢迎!李墨同志是吧?我是厂办副主任刘向前。”他握手的力道很足,脸上堆满笑,“局里打电话通知了,说您要来调研,我们全力配合!”
“麻烦刘主任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向前侧身引路,“您想先看哪儿?车间?仓库?还是去办公室听汇报?”
“先去仓库看看棉料库存吧。”
“好,这边请。”
刘向前边走边介绍,语气热情得像在接待上级领导。但李墨注意到,他眼神不时往自己脸上瞟,带着打量。
原料仓库是一排平房,保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刘向前带人来,赶紧站起来。
“老孙,这是局里来的李同志,看看咱们的棉料储备。”刘向前使了个眼色。
“哎,好,好。”老孙打开仓库门。
里面堆着一捆捆棉包,码得还算整齐。李墨走进去,随手拍了拍最近一包,手指在棉包表面捻了捻,又走到仓库深处,看了几包生产日期较早的。
“刘主任,去年七月进的那批新疆棉,还有库存吗?”
“七月?”刘向前笑容不变,“应该还有吧……老孙,找找?”
老孙佯装翻看记录本,磨蹭了一会儿:“好像……用完了。去年下半年生产任务重,都用得差不多了。”
“仓库台账我能看看吗?”
“台账?”刘向前接过话,“在财务科呢,今天管账的小王请假了。要不您先看看别的?”
“那去车间看看生产记录吧。”
“行,这边请。”
纺织车间噪声很大,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李墨在一台梳棉机前停下,看了眼机器上的铭牌——国产老型号,效率一般。
他拉住一个正要经过的挡车工:“同志,问一下,这台机子最近维修过吗?”
女工看了看他,又看向刘向前。
“这是局里领导,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刘向前笑着说。
“上、上个月换过两个齿轮。”女工小声说。
“换齿轮?大修吗?”
“不算大修吧……就换了零件。”
李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刘向前跟在一旁,嘴上不停介绍生产情况,但李墨问具体数据时,他总是答得含糊。
转完车间,刘向前说:“李同志,快到饭点了,要不咱先去食堂?我们食堂的烩菜可是一绝!”
“不急。”李墨站在厂区空地上,环视一圈,“刘主任,去年那笔设备改造特别经费,具体用在哪些设备上了?有改造清单吗?”
刘向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我得回去查查资料。时间过去这么久了……”
“三十七万八千元的经费,时间再久也该有记录吧?”李墨看着他,“还是说,这笔钱根本没用在设备改造上?”
空气瞬间安静了。
刘向前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李墨,声音压低了些:“李同志,有些话不能乱说。我们厂每一分钱都是按计划用的,有账可查。”
“那就把账拿出来看看。”
“今天看不了。”刘向前语气硬了,“财务科的人不在,账本都在保险柜里。您要查,得提前发正式通知,走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