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湘院内,混乱刚刚平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药味,宫人们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尽量不发出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能踩在人心尖上的脚步声。
那脚步并不沉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稳定感,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乍一看去与宫中那些历经沧桑的老太监并无二致。
然而,当他抬眼扫视殿内时,那双看似昏黄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寒光一闪而过,让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总管太监,洪肆庠。
他奉太后之命,前来“看望”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皇四子。
李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铁布衫】和【万毒辟易身】——如果被这位感知力惊人的九品巅峰强者察觉出丝毫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庆帝那种视天下为棋子的帝王,绝不会允许一个“异常”的、不受控制的棋子存在,尤其这棋子还是他的儿子。抹杀,恐怕是最直接的选择。
强烈的紧张感几乎让他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
他拼命告诉自己。
你现在是个婴儿!只是个刚出生一天、差点被害的婴儿!哭闹、嬉笑、困倦、懵懂无知,才是你应有的状态!
于是,就在洪肆庠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榻上时,李安适时地、用尽婴儿的“演技”,先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扁了扁嘴。
发出细弱的、带着点委屈的哼唧声,接着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又“咯咯”地笑了两声,最后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仿佛随时要睡去。
他将一个受到惊吓后又因疲惫而情绪不稳的新生儿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洪肆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那目光平静无波,就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既无探究,也无温情,随即就移开了。仿佛这个刚刚逃过一劫的四皇子,与这殿内的一桌一椅并无本质区别。
李安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婴儿的躯壳,果然是最好的掩护。再厉害的高手,恐怕也很难对一个连自我意识都尚未完全建立的婴孩产生过多的、针对其身体本质的怀疑。
然而,洪肆庠并未就此离去。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开始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扫视整个内室。从倒在地上的尸体,到地上那摊毒血痕迹,再到凌乱的被褥,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被侍卫拾起、放在一旁托盘里的那两截断裂的铜簪上。
他缓步走了过去,脚步无声。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拈起了那半截带有尖锐断口的簪身。
他对着烛光,细细察看断口处。断口平滑,并非被钝力折断的参差模样,反而带着一种被更坚硬、更锋利之物瞬间切断的质感。
洪肆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将断簪凑到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然后指尖在断口处摩挲了一下。接着,他的目光开始在室内游移,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痕迹——高手发力时可能留下的气劲余波,或者某种特殊武器留下的印记。
李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老太监果然在怀疑!他怀疑有“高手”暗中出手,才导致铜簪断裂,皇子无恙!这虽然比直接怀疑皇子本人异常要好,但也同样危险。
一旦坐实有不明高手潜伏在平湘院附近,这里立刻就会被更严密地监控,甚至可能引来庆帝的亲自盘查,自己的一举一动将更加受限。
好在,洪肆庠的目光搜寻了一圈,似乎并未发现他想象中的“高手痕迹”。殿内除了残余的恐慌气息,便是最普通的宫廷环境。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随即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沉寂。
他放下断簪,转身,面向已经被宫女搀扶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的应嫔。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与沙哑,语气却平淡恭敬。
“应嫔娘娘受惊了。太后听闻四皇子殿下此处有宵小作乱,特命老奴前来探望。见殿下无恙,太后亦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