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固的几丁质外壳,高密度的肌肉纤维,在那种消化液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分解、液化,变成一团团富含蛋白质和能量的原始汤。
几分钟后。
战场后方,一些体型巨大的、如同移动肉山的“后虫”,开始贪婪地吸收这些能量汤。
它们腹部那巨大的、半透明的孵化囊剧烈地搏动起来。
紧接着,在战场的最前线,就在刚才吸收尸体的地方,成千上万只崭新的、刚刚孵化出来的索林原虫战斗单位,嘶吼着从粘稠的液体中爬出,直接投入了战斗。
一边打仗。
一边繁殖。
一边进食。
索林原虫的战线,化作了一台永不停歇、滚滚向前的绞肉机。
而驱动这台绞肉机的燃料,正是敌人本身。
“自然选择”号,舰桥指挥室。
章北海死死盯着面前的战术推演光幕。
那上面,代表着人类舰队的蓝色数据流,在代表索林原虫的红色浪潮面前,甚至没能坚持过万分之一秒。
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参数,尝试人类能想到的所有战术。
引诱战术?
光幕上,一小股蓝色数据流试图进行侧翼牵制。
然而,红色的浪潮根本没有任何分兵的迹象,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方向,就将那股蓝色数据流连同它后方准备伏击的主力,一口吞没。
推演系统给出了冰冷的结论:失败。索林原虫的灵能感知范围覆盖了数个星区,任何微小的生命波动,在它们的感知网络中,都如同黑夜中的熊熊火炬,无所遁形。
游击战?
章北海规划出了一条无比漫长的逃亡与反击路线。
结果,蓝色数据流仅仅跃迁了三次,就陷入了绝境。
沿途所有的补给点,所有可能存在有机矿物的资源行星,全都被红色的浪潮提前啃食得一干二净。连一块石头里的微量元素都不会剩下。
人类引以为傲的逃亡主义,在这种地毯式的、全方位的蚕食面前,只会让文明的毁灭过程,被拉长得更加痛苦,更加恐惧。
“啪!”
一声脆响。
章北海手中的高强度合金笔,被他生生捏断。
断裂的笔尖,刺破了他的掌心,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他却毫无所觉。
“这根本不是军队……”
章北海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的眼中,那股如同磐石般坚不可摧的军人意志,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这是宇宙的癌细胞。”
它们不需要补给线,因为敌人就是补给。
它们不需要休整,因为杀戮就是繁衍。
“面对这种东西……生存的概率是零。”
作为一名最坚定的战士,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这种绝望并非源于敌人的强大火力,或是无法战胜的数量。
而是源于,敌人的存在方式,已经彻底跳出了“战争”这个逻辑本身。
你无法通过消灭对方的士兵来赢得胜利,因为每一粒被你打碎的血肉,下一秒都可能变成一把刺向你的、全新的致命武器。
同一时间,通过智子观看这一切的三体元首,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那张永远古井无波、仿佛象征着整个文明意志的脸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这种以暴制暴、以生命为燃料的演示,像是一把用零度寒冰打造的凿子,一锤,一锤,凿碎了他心中,也凿碎了整个三体文明心中,那最后一点名为“生存”的傲慢。
他想到了引以为傲的水滴。
想到了三体舰队那为了适应严酷环境而进化出的、无比坚韧的生命形态。
在索林原虫的食谱里,这一切又算什么呢?
或许,不过是稍微有嚼劲一点的脱水肉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