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并没有被炸毁,它没有变成一颗死寂的岩石。
它以一种极其怪异、极其亵渎的方式,“活”了过来。
它变成了一个生物。
一个巨大的、覆盖整颗行星地表的、不断脉动与呼吸的生物孵化场。
程心瘫软在监控器前。
她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叫。
她看到那些曾经在林间欢快跳跃的盖亚原住民,在惊恐的奔跑中,被那些从地下、从扭曲的树干上钻出的血肉触手死死缠绕。
触手上的吸盘刺入他们的皮肤,却没有立刻杀死他们。
最让她感到生理性反胃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土著并没有立即死亡。
在虫群无比精密的生物控制之下,他们的肉体被强行与地表的粘液融合。他们的皮肤开始溶解,肌肉组织与那些蠕动的菌毯连接在一起。他们的意志在无声的惨叫中被抹除,仅仅作为提供生物质的活体载体,被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生命特征。
他们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身体上,皮肤像蜡一样融化,然后,一颗颗半透明的、布满血管的幼虫卵泡,从他们的血肉中“长”了出来。
他们成为了虫群的一部分,成为了虫群繁衍的温床。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程心再也无法抑制,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地面剧烈地呕吐起来。
酸液灼烧着她的食道,她感觉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直到最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
她一直以来所主张的爱与和平,她对宇宙生命多样性的美好幻想,在这一刻,被碾压得粉碎。
这种对“生命”这个概念本身的彻底亵渎,让她的整个世界观轰然倒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冷酷到极致的宇宙中,死亡,有时候竟然是一种莫大的、需要被感恩的恩赐。
相比于被改造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活体载体,在瞬间被一束光粒彻底汽化,简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温柔。
“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
程心跪在地上,在潜意识里发出了无力的、蚊蚋般的呻吟。
但她的理智,她那颗刚刚被彻底撕碎的心,却冰冷地告诉她一个事实。
这宇宙中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甚至,已经不存在“他们”了。
那些被感染的盖亚星人,此刻已经变成了索林原虫繁衍的基质,连最后一丝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都被彻底碾碎、吸收、转化。
而在地球上的各个避难所里。
屏幕的光芒,映照着成千上万张呆滞的面孔。
原本还在为了一罐压缩饼干、一瓶纯净水而争斗、嘶吼的人们,在看到这一幕之后,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武器从手中滑落。
咒骂卡在喉咙里。
那种对生命本身被异化、被污染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对死亡的畏惧。
人们下意识地看着自己健康的皮肤,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透过避难所的观察窗,看着外面那些在人工光照下摇曳的树木。
一种强烈的、荒诞的不真实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如果世界注定要变成那种长满触手与粘液的、蠕动着的肉块堆。
那么,他们现在的挣扎,他们为了多活一天而付出的所有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绝望像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气,在这一刻,通过每一块亮起的屏幕,彻底笼罩了人类与三体这两个彼此竞争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