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重重的磕头,仿佛一道惊雷,在义庄寂静的夜里炸响。
尘土飞扬。
秋生抬起头,额角那片迅速泛起的红肿与血丝,在他那张沾满泪痕与泥土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决绝。
那股子平日里的轻浮与潇洒,被这一磕,彻底砸得粉碎。
剩下的,唯有破釜沉舟的狠厉。
苏云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双拳紧攥,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师弟。
他知道,那名为“董小玉”的劫,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催命的符,而是淬火的铁砧。
秋生这块顽铁,终于要开始锻打了。
……
誓言的回响,似乎还未在义庄的梁柱间散尽。
第二天。
天色未明,晨鸡甚至还未啼叫,整个任家镇都还沉浸在最深沉的酣眠之中。
义庄的后院,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闷响。
咚!
咚!咚!
那声音,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有人正用沉重的石锁在捶打着青石地面,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股将全身重量尽数压上的狠劲。
睡在偏房的文才被这噪音搅得翻来覆去,最终忍无可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睡眼惺忪地推开了房门。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循着声音往后院走去。
月色尚未完全褪去,淡淡的清辉与天边那一抹微弱的鱼肚白交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正在院中快速地腾挪闪转,步法笨拙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每一步踏出,都用尽了全力。
文才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人的面孔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秋生?
那个视练功如受罪,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屁股被师父用藤条抽肿都绝不起床的秋生?
此刻,他浑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汗水早已将衣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鼻尖、下颌不断滚落,在地面砸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的双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颤抖。
那是体力与法力双重透支的征兆。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他一生的宿敌。
文才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额头,是不是还在做梦。
他甚至怀疑,院子里这个不是秋生,而是哪个孤魂野鬼上了他的身。
直到日头渐高,九叔晨练完毕,这诡异的场景才暂告一段落。
秋生没有休息,而是冲进厨房,胡乱扒了两大碗稀饭,又一头扎进了平日里堆放杂物的耳房。
那里,被他临时改成了画符的静室。
当文才端着自己的那碗稀饭,小心翼翼地凑到门口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碗一晃,稀饭洒了大半。
只见秋生赤着上身,坐在桌前,右手握着符笔,左手掐着法诀。
他的身前,已经堆了小山一样高的废弃符纸。
体内的法力顺着经脉,艰难地汇聚于指尖,再灌入笔锋。
嗤!
又一张符纸因为法力不稳,瞬间自燃,化为一捧飞灰。
“妈的!”
秋生低声咒骂了一句,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不死心,抓过一张新的黄纸,再次凝神聚气。
那股子拼命的劲头,让文才看得头皮发麻。
“师……师兄?”
文才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你没发烧吧?要不要我去镇上请个郎中给你瞧瞧?”
“去去去!”
秋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不耐。
“别耽误我练功!”
文才被他吼得一个哆嗦,灰溜溜地跑了。
这世界太疯狂了。
秋生师兄竟然会嫌别人耽误他练功?
这简直比听说师父要娶媳妇还离谱!
廊下,九叔背着手,眉头紧锁。
他看着秋生那由于过度催动法力而微微颤抖的背脊,以及那张因为屡次失败而紧绷的脸,心中情绪复杂。
有欣慰,但更多的是纳闷。
这小子,转性了?
他踱步到院中的躺椅旁,苏云正悠闲地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淘来的道门经义,神态自若,与后院那股疯狂的气氛格格不入。
“阿云。”
九叔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探究。
“你到底给秋生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小子以前拿鞭子赶着走都不动,现在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
苏云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唇角微扬,吐出五个字。
“师父,这叫爱情的力量。”
“爱情?”
九叔愣了愣,随即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也最是激人啊。”
他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拼命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不过,光有这股狠劲还不够。以这小子的资质,就算这么不眠不休地练,想要在一个月之内,从人师中期突破到人师后期,怕是也难如登天。”
道途修行,一步一坎。
尤其是瓶颈的突破,靠的不仅仅是苦修,更是悟性与根基。
秋生的根基,早就被他自己给荒废了。
苏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不必说。
夜。
深沉如墨。
义庄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九叔早已歇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来到了秋生洗漱用的偏房外。
偏房里,水声哗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