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烟尘,混合着碎石的粉末,缓缓沉降。
死寂被彻底撕裂。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
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麦浪,邵令周以下,所有天命水师的核心成员,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他们低着头,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眼神,仰望着那个手持狰狞强弩,身姿挺拔的男人。
那不是敬畏。
那是狂热,是神化。
寇仲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扫过他们瞳孔深处燃烧的火焰。他看到了绝对的忠诚,一种足以让他们为自己赴死的信仰。
龙息强弩,是他从鲁妙子留下的天工图录中复原出的杀器。它代表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力。
拳头,已经足够硬了。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依言起身,但依旧躬着身,不敢直视。
寇仲将手中的龙息强弩扔回木箱,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邵令周,三千张强弩,即刻开始列装主力战船。所有弩手,必须重新进行三个月的严苛训练,人与弩,必须合一。”
“遵命!”
邵令周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量。
寇仲不再多言,转身走下演武台。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是无数道狂热目光的追随。
但他很清楚,武力只是拳头。
再坚硬的拳头,如果没有眼睛,也只能胡乱挥舞,甚至打中自己。
现在的江都,看似在他的掌控之下,实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宇文阀的爪牙在暗处窥伺,李阀的密探在街头游弋,更有那些藏得更深的魔门妖人,每一个都是能将他连皮带骨吞下的巨鳄。
他必须拥有一双,不,是成千上万双属于自己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清晰,且冷酷。
……
江都城南,鸽子市。
这里是整座城市肌体上的一块腐肉,汇聚了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空气中永远飘荡着劣质酒水、汗水、腐烂菜叶与阴沟混合发酵的独特气味。
每一寸肮脏的地面,都流淌着不为人知的信息。
寇仲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将他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庞,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脚步不快不慢,最终,在一个废弃的烂菜摊旁停下。
那里趴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衣衫只能用破布条来形容,头发结成了肮脏的块状,浑身散发着一股馊味。他的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打断后,又随意长合的。
他只有一只眼睛。
那只独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富商腰间的钱袋,里面闪烁着毒蛇般的贪婪与饥渴。
“你叫侯三?”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趴在地上的男人身体瞬间绷紧,那只独眼中贪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警惕与狠辣。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声音的来源。
“哪来的贵人,寻小的这种烂泥里的蛆虫,有什么指教?”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磨砺出的尖刻。
寇仲蹲下身,斗篷的阴影将侯三完全笼罩。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直接捏住侯三的下巴,将一枚丹药塞了进去。
那丹药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异香。
“你!”
侯三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将那不明之物吐出来。
但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下一刻,侯三浑身剧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他那条断了数年,早已失去知觉的左腿深处,猛地炸开。那感觉越来越强烈,骨骼与经脉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痛感与痒感,交织在一起。
他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侯三,你在江都的阴沟里偷了十年情报。”
寇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三年前,因为卖了一份假情报给竹花帮,被人打断左腿,剜去右眼,扔进乱葬岗。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但你活了下来。”
寇…仲…的目光穿透了阴影,锐利得让侯三的灵魂都在颤栗。
“我要你为我建一个情报网。”
侯三停止了颤抖,他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股主宰一切的恐怖气场。
“它要像一个蜂巢。每个人,只负责一条线,只认识自己的上线。除了你,没有人知道这个网络的全部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