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清冷的辉光流淌下来,为江都城郊这座别院镀上一层寂静的银霜。
这里是李阀的产业,名曰听风别院。
名字雅致,地段更是僻静,远离城内喧嚣,也远离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一辆宽敞的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内,寇仲闭目养神,徐子陵正襟危坐,云玉真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没有破天军的重重护卫,没有旌旗招展的威势。
这辆孤零零的马车,像一叶驶入未知深海的扁舟。
“仲少,你真的有把握?”云玉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寇仲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儿什么时候咬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等。”
徐子陵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寇仲口中的“等”,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一种狩猎者在陷阱旁,屏息凝神的专注。
马车停稳。
别院的大门前,两盏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将“李府”二字映照得清晰分明。
门前早有管事等候,态度恭敬,却又带着一种世家门阀特有的疏离。
“寇少帅,徐公子,云帮主,我家小姐已恭候多时。”
三人跟随着管事,穿过回廊,步入一座灯火通明的正厅。
暖意扑面而来。
厅内陈设考究,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一道身影早已等在主位。
李秀宁今日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锦缎长裙,英气依旧,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她的目光在寇仲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寇仲那张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上。
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探寻,一丝戒备。
“寇兄大驾光临,令我这小小的别院蓬荜生辉。”
李秀宁站起身,亲自为寇仲斟满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明亮的眼眸。
“这乱世之中,能有片刻安宁对饮,实属不易。”
她举起酒杯,姿态优雅,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
“听闻寇兄近日在江都城内,与宇文阀有些不快。那宇文智及仗着兄长权势,行事向来霸道,寇兄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话是关切的话,但真正的意图,却是要探听寇仲与宇文阀交恶的虚实深浅。
寇仲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豪迈,甚至有些粗鲁。
他抹了把嘴,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反而一脸感激地大声赞叹。
“李小姐真是太客气了!你这酒,可比我军营里的马尿强太多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不怕李小姐笑话,在那宇文阀眼里,我寇仲就是个扎眼的钉子,恨不得马上拔掉!”
“说到底,这江都城,还是得有像李阀这样的明理之人坐镇,咱们这些小门小户,才有一线生机啊!”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神态活脱脱一个得了些奇遇,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草莽英雄。
李秀宁端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半分。
她听着寇仲近乎谄媚的恭维,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空有一身惊人的武功,却不知藏拙,不懂韬光养晦。
看来这寇仲,终究只是个可以利用,却难成大器的莽夫。
这个判断让她心中稍定,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只要能拉拢,甚至控制这股新兴的力量,对于李阀的天下大业,将是一枚极有分量的棋子。
站在李秀宁身后的红拂女,却始终无法像自家小姐那样放松。
她一言不发,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影子。
但她那双为杀戮而生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寇仲和徐子陵。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一种源自顶尖杀手直觉的警兆。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风里,夹杂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腥气。
那不是酒肉的香气,而是血。
是只有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能分辨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