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回归的路途却被战士们心中的火热照得透亮。
三百多匹战马的蹄声汇成一股滚雷,踏碎了山间的寂静。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微凉的夜风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一营的战士们牵着马,脚步有些虚浮。那双神奇草鞋带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体力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后的疲惫。但这种疲惫被巨大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发了大财、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傻笑。
独立团驻地,赵家峪村口。
两道身影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如同两尊望夫石,脖子伸得老长。
“来了!来了!我听到马蹄声了!”
孔捷的耳朵比狗还灵,他一个箭步就从石头上蹦了下来,激动得原地搓手。
话音刚落,地平线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滚滚而来,那沉闷的蹄声越来越近,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当李云龙那张扬的笑脸在火光下出现时,孔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不是在看李云龙,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李云龙身后那一片黑压压、雄赳赳的马群给吸走了!
“我的老天爷!”
孔捷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甚至都顾不上跟李云龙打招呼,伸手就摸向一匹高大战马的脊背。那油光水滑的毛皮,那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让他手掌下的触感滚烫。
“好马!真是好马啊!”孔捷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他围着那匹马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这毛色,这骨架,纯正的蒙古马!老李,你他娘的真是神了!真让你把伪军的骑兵营给囫囵个儿牵回来了!”
李云龙得意地咧开大嘴,刚想吹嘘两句自己的丰功伟绩,一个冷静中带着三分凝重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李。”
赵刚从阴影里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像孔捷那样狂喜,反而沉得厉害。昏暗的火光在他那张书卷气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严肃。
“你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一僵。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李云龙那片喜悦的湖面上。
“刚才,旅部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是旅长亲自打的。”
赵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旅长在电话里……听起来声音不太对。老李,你自求多福吧。”
嗡——!
李云龙的脑袋里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钟。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太了解旅长了。那位老领导,鼻子比猎犬还灵,属猫的,哪儿有腥味儿,他准能第一个闻到。
万家镇,全歼一个伪军骑兵营,缴获三百多匹战马。
这么大的动静,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想瞒都瞒不住。
旅长的声音不对?那他娘的何止是不对,估计是想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
李云龙的眼珠子开始飞速旋转,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私自调动部队,跨区域作战,这在纪律严明的八路军里,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轻则撤职,重则关禁闭,要是再往上捅到总部……他这个团长算是当到头了。
怎么办?
硬顶?那是找死。
装傻?旅长那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把他看穿。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突然,他那飞速旋转的眼珠子猛地一停,一丝狡黠的、甚至可以说是奸诈的坏笑,从他嘴角慢慢浮现。
他猛地一回头,对着后面正清点战马、乐得找不到北的张大彪吼了一嗓子。
“大彪!”
“到!”张大彪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杆。
“把马,给老子分成两半!”李云龙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一半,留在咱们团里。另外一半,挑成色最好的那一百五十匹,立刻,马上,给老子送到旅部去!”
“啥?”
张大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团长!这……这可是咱弟兄们拿命拼回来的!凭啥……凭啥白送一半给旅长啊?”
这可不是大白菜,这是三百多匹能跑能打的战马!就这么送出去一半,那比从他张大彪身上割肉还疼。
“你懂个屁!”
李云龙眼睛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大彪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