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谓是憋屈到了极点。空有一身本事和满腔忠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在王振的胡乱指挥下一步步走向绝境，那种无力感和悲愤，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压垮。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对得起大明朝，对得起太宗皇帝的知遇之恩。
然而，绝境之中，皇帝如同换了一个人。诛王振，定军心，断发明志，突袭妫水河，巧用火器，临阵指挥若定……
硬生生将这盘死棋下活，并且取得了对瓦剌右翼主力的辉煌大胜！这一切，全靠这位年轻天子的运筹帷幄和决断！
此刻，理性终究战胜了老将的热血冲动。皇帝的安危，以及确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远比他自己冲进去多砍几个溃兵重要得多。
张辅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中的激荡，对陈怀点了点头，沉声道。
“平乡伯提醒的是，是老夫心急了。”
他不再执着于冲锋，而是调转马头，扬声对周围尚未冲入敌营、属于他直接统属或暂时归他节制的部分兵马下令。
“中军护卫及各部未得冲锋令者，听我号令！立刻向陛下龙旗靠拢，结阵护卫！不得有误！”
很快，约一千多名步卒和少量骑兵迅速集结过来，在张辅和陈怀的指挥下，在朱祁镇所在土坡周围布下了一道严密的防线。
虽然此刻战局已定，瓦剌兵根本无力威胁到皇帝，但这份谨慎和忠诚，却让阵前的朱祁镇微微侧目，心中也是一暖。
战场上的战斗，确实已经呈现一边倒的态势。瓦剌士兵先是被火炮反复蹂躏，士气濒临崩溃，接着精锐前锋被全歼，主将阿剌不知所踪，指挥体系彻底瘫痪。
面对如狼似虎、士气如虹、怀着复仇和求生双重激情的明军，他们早已失去了战斗意志，只剩下本能的逃窜和绝望的抵抗。
瓦剌人赖以纵横草原的骑兵优势，在明军严密的步阵、连绵的火力网和精准的侧翼切割战术面前，被克制得死死的。
失去了速度和冲击空间的骑兵，在混战中反而成了笨拙的靶子，被明军步卒轻易地分割、包围、砍落下马。战斗很快就从激烈的交锋，变成了明军单方面的追击和清剿。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妫水河西岸这片修罗场。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士兵搜索残敌的呼喝声、收缴战利品的喧哗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粗略统计，阿剌部三万兵马，除阿剌知院本人带着少量亲信仓皇渡河东逃之外，被当场歼灭者超过两万，俘虏数千，余者四散溃逃入荒野。明军取得了自出征以来，第一场干净利落、战果辉煌的大胜！
直到此时，一直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站在阵前的朱祁镇，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大半。
他最担心的，就是在与阿剌部激战正酣时，也先的主力突然从背后杀到，那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所幸，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击败阿剌部，意味着瓦剌精心布置的、针对土木堡明军的合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明军不仅获得了宝贵的水源，更重要的是，获得了战略上的主动和喘息之机。
双方的态势，从明军被围困绝地，一下子拉回到了相对“平等”的起跑线上。而明军经过此胜，低迷到极点的士气，已然沸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陛下！”
张辅安排好护卫事宜，策马来到朱祁镇身边，脸上带着胜利的振奋和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此战大捷，全赖陛下神武！我军已控制西岸营地，是否就此依托阿剌旧营，稍加修缮，作为临时立足之所，整顿兵马，再图后计？”
这是个很常规的建议，利用现成的营寨，总比在野地重新扎营省事，也能提供一定的防御。
然而，朱祁镇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血战、遍地狼藉的河岸营地，又望向西面也先主力可能存在的方向，冷静地分析道。
“英国公，此处地势过于平坦开阔，虽有河流为屏障，但无险可守。阿剌部新败，营寨残破，人心惶惶，若也先率主力骑兵疾驰而来，强行渡河攻击。
我军兵力仍处劣势，依托此残破营寨防守，恐陷被动。与其在此冒险，不如果断东渡，另觅险要之地扎营，进可攻，退可守，方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