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更加钦佩的神色。
他光顾着胜利的喜悦和利用现成营地的便利,却忽略了也先主力可能迅速反扑的风险,以及此地不利于防守的地形。皇帝在如此大胜之下,头脑依旧如此清醒,思虑如此周全,着实令他这个老将都感到汗颜。
“陛下思虑周详,老臣不及!谨遵圣意!”
张辅心悦诚服地抱拳道。
军令下达,明军开始迅速行动,分批次渡河。五军营步卒行动迅速,利用阿剌部遗留的部分木筏、船只,以及水性好的士兵先行泅渡开辟通道。
很快大部分队伍便井然有序地渡过了并不算特别宽阔但水流湍急的妫水河,在东岸开始集结。
然而,轮到神机营,尤其是那二十门作为军中重器、每门都重逾千斤的大将军炮渡河时,却遇到了麻烦。
这些铁铸的庞然大物,极其沉重,寻常木筏根本承受不住,强行下水很容易倾覆,损失火炮不说,还可能造成人员伤亡。
泰宁侯陈瀛急得满头大汗,连跑带颠地赶到正在东岸指挥渡河的朱祁镇面前,气喘吁吁地禀报。
“陛下!不好了!大将军炮太重,现有的木筏和渡河工具无法承载!强行渡河,恐有倾覆之险!这……这可如何是好?”
朱祁镇正在观察东岸地形,闻言心中猛地一紧,第一反应是。
“也先来了?”
待听清是火炮渡河难题,才松了口气,但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神机营的火炮,尤其是这些大将军炮,是明军目前对抗瓦剌骑兵最重要的依仗,绝不能丢弃!
他略一思索,目光扫向西岸那片狼藉的瓦剌营地,尤其是那些被炮火轰塌、但主体结构尚存的帐篷和栅栏,心中有了主意。
“陈瀛,莫急。”
朱祁镇语气沉稳。
“你立刻带人,去阿剌营地中,寻找粗大结实的帐篷木梁、栅栏支柱,或者任何足够粗壮的原木!越多越好!将它们并排捆绑结实,做成更大的、更稳固的木排!
将火炮固定于木排之上,再以绳索牵引,辅以人力在两岸拉拽,小心渡河!务必在天黑之前,将所有火炮安全运到东岸!一门也不许损失!”
陈瀛眼睛一亮,拍手道。
“陛下妙计!臣怎么就没想到!营地废墟里木材多的是!臣这就去办!”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飞奔而去,大声呼喝神机营的官兵和辅兵行动起来。
在陈瀛的亲自督促下,神机营官兵和大量辅兵迅速冲进瓦剌营地废墟,将那些尚未完全烧毁的粗大木料拆卸下来,用绳索、皮条甚至从瓦剌辎重车上找到的铁链。
将它们牢牢捆绑在一起,制成一个个比原先大上数倍、也更加厚实坚固的巨型木排。然后将沉重的大将军炮用绳索和撬杠小心翼翼地挪到木排上,再次固定。东岸则安排了大量身强力壮的士兵,准备好粗长的绳索。
一切准备就绪后,巨大的木排被推入河中,两岸士兵齐声喊着号子,奋力拉拽绳索,控制着木排的平衡和方向,缓缓向对岸移动。
虽然过程依旧惊险,有好几次木排都因为水流和重量而剧烈摇晃,但在众人的小心操控下,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陆续抵达了东岸。
当最后一门大将军炮被成功拖上东岸坚实的土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陈瀛抹去额头的冷汗,望着整齐排列在东岸的二十门黝黑炮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皇帝的急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军最终在东岸距离河岸约五百步的一处缓坡上扎下营寨。
此地背靠一道不高但足以遮蔽视线的山岗,侧面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入妫水河,水源充足。营寨虽然仓促搭建,不如瓦剌旧营规模,但胜在地利。
更让全军振奋的是,在清点缴获时,发现了超过三千五百匹完好的战马!这些战马大多来自被歼灭的瓦剌骑兵,如今都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有了这些马匹,足够迅速组建起一支新的、具有一定机动能力的骑兵部队,哪怕不能立刻达到原来三千营的水平,也是极大的战力补充!
夜幕降临,星斗初现。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
朱祁镇召集了张辅、陈怀、李珍、陈瀛等主要将领,以及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翰林学士曹鼐等随驾文臣,商讨下一步行动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