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隔着一条山涧,对面山坡上确实有个大营地,帐篷密密麻麻,人来人往。还能看见几辆马车,正往山里运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们进度如何?”
“快。”孙主事咂咂嘴,“才三天,已经打进去十几丈了。咱们这边,蒸汽机还没调试好,靠人力凿,一天才两三丈。”
钱谦益没说话。他走到营地边缘,望着对面山坡。山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来对面营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凿石声,还有隐约的吆喝。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孙主事。”他忽然问,“陈文焕那边,用的什么法子开矿?”
“这……下官不清楚。”孙主事眼神躲闪,“可能是山西来的老矿工,手艺好吧。”
钱谦益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行了,你去忙吧。我四处转转。”
孙主事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钱谦益独自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山涧往下走。山涧不深,水很浅,踩着石头就能过去。他走到对面山坡下,藏在一丛枯草后面,往上看。
陈文焕的营地确实热闹。几百个矿工像蚂蚁一样在山壁上忙碌,打孔的打孔,运石的运石。但钱谦益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矿工从一辆马车上搬下几个木桶,桶很沉,两个人抬都吃力。抬到山壁前,撬开桶盖,用长柄勺往石孔里舀东西。
黑乎乎的,像……火药?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吕编修说的话——陈文焕改了矿脉图,想承包富矿区。再联想到这反常的开采速度……
他悄悄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回到自己营地时,孙主事正指挥人调试蒸汽机,锅炉已经烧起来了,白汽从安全阀里嘶嘶往外冒。
“钱大人。”孙主事见他回来,擦了把汗,“这机器……不太好摆弄。工部派来的工匠说,压力总上不去。”
“不急。”钱谦益说,“慢慢试。安全第一。”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皇上的,详细写了陈文焕营地的异常,怀疑他们私用火药开矿。写到最后,他停笔了。
没有证据。光凭猜测,告不倒一个侍郎的侄子。而且陈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贸然弹劾,打蛇不死反被咬。
他放下笔,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纸团遇火,“呼”地烧起来,瞬间化成灰烬。
得找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
-
三天后,二月十二,惊蛰。
西山煤矿的第一声爆炸,是在午时响起的。
钱谦益正在帐篷里看书,忽然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像地底下打了个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帐篷簌簌发抖,桌上的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他冲出帐篷。营地里的矿工都跑出来了,惊恐地望着对面山坡。
那里腾起大片的烟尘,像一朵灰黄色的蘑菇云,缓缓升上天空。山壁坍塌了一大片,碎石像瀑布一样滚下来,砸进山涧,溅起老高的水花。
“出事了!”孙主事脸色煞白,“钱大人,对面……对面炸了!”
钱谦益心脏狂跳:“救人!快去救人!”
他带着营地所有能动的矿工,冲过山涧。陈文焕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坍塌的山壁下,几十个人被埋在碎石里,只露出手脚在外挣扎。
“挖!快挖!”钱谦益吼道。
矿工们拿起工具,拼命刨石头。但石头太大,太多,人力根本搬不动。钱谦益抬头,看见那三台蒸汽挖掘机还停在自家营地——调试了三天,还是不能用。
“钱大人!”一个满脸是血的矿工扑过来,跪在地上,“求求您,救救我弟弟!他被埋在里面了!”
钱谦益扶起他:“别急,都在救。你们……你们是不是用了火药?”
矿工眼神躲闪,不敢说。
“现在不说,等锦衣卫来了,想说都晚了!”钱谦益厉声道,“死了多少人?火药哪来的?谁让你们用的?”
矿工“哇”地哭了:“是、是胡老板让用的……他说没事,少装药……可、可装多了……山塌了……死了……死了好多人……”
钱谦益闭上眼睛。他最怕的事,发生了。
“钱谦益!”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陈文焕带着几个家丁冲过来,衣服上全是灰,脸上有道血口子,眼神狰狞:“你在这儿干什么?想看笑话?”
“陈公子。”钱谦益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私用火药,炸塌山壁,死伤无数——这笑话,可不好看。”
“你胡说什么!”陈文焕色厉内荏,“这是意外!是山体自己塌的!”
“是不是意外,等锦衣卫来查就知道了。”钱谦益指了指那些还在冒烟的火药桶残骸,“那些,就是证据。”
陈文焕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拔出一把匕首,指着钱谦益:“老东西,你找死!”
家丁们围上来。
钱谦益身后,孙主事和矿工们也抄起了工具。两边对峙,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蓝衣骑兵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是锦衣卫。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如寒冰,正是骆养性的副手,镇抚司千户陆炳。
“奉皇上口谕!”陆炳勒住马,声音冷得像刀,“西山煤矿所有人员,原地待命!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他目光扫过陈文焕手中的匕首:“陈公子,你是要抗旨?”
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陈文焕腿一软,跪下了。
钱谦益看着陆炳,又看看那些被埋在碎石下的矿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庆幸,愤怒,还有深深的悲哀。
这铁轨还没铺,先染了血。
而这血,本不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