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待问府邸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绒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烛火的光都透不出去。四月的夜本该微凉,但这屋里却闷得人胸口发慌——一半是密不透风,一半是心头的燥热。
八个人围坐在楠木圆桌旁。除了李待问,还有礼部侍郎孙慎行、国子监祭酒侯恂、前户部尚书李邦华……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臣,最年轻的也五十多了。此刻他们脸上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只有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潮红。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份奏折草稿,标题用朱笔写着《请罢新政、黜异端、复祖制疏》,落款处空着——要等所有人都签字才填名字。下面压着一沓地契和银票,荷兰东印度公司送的,价值不下三十万两。
“诸位。”李待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事到如今,咱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能靠岸,大家都有前程。船要是翻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孙慎行拿起那份奏折,手有些抖:“这一上,可就再没回头路了。”
“孙公以为,现在还有回头路吗?”李待问冷笑,“皇上在朝会上展示的那些妖器,诸位都看见了。那是什么?是奇技淫巧登堂入室!是工匠贱业凌驾士林!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还有什么用?去学怎么造机器?去和那些泥腿子一样抢锤子?”
话说得刻薄,但戳中了痛处。几个老臣脸色更难看了。
“可皇上手握新军……”侯恂犹豫,“那些火器,咱们都见识过。硬来,怕是不成。”
“所以不能硬来。”李待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北京城防图——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上面标注着新军各营的位置、兵力、换防时间。“皇上五天后要去西山视察煤矿,随行只带一个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手指点在图上一个位置:“从西直门到西山,必经阜成门外官道。这里,柳树林密,地势起伏,适合埋伏。”
“埋伏?”李邦华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要……弑君?”
“不是弑君。”李待问纠正,“是‘清君侧’。皇上被妖人蒙蔽,咱们做臣子的,有责任拨乱反正。事成之后,拥立太子登基,太子年幼,自然要咱们这些老臣辅政。到时候,新政全废,一切恢复旧制。”
话说得好听,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就是弑君。只不过披了层“忠臣”的外衣。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屋里死寂。能听见外面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三更了。
“人马从哪来?”孙慎行问出关键问题。
“京营。”李待问说,“我有个门生,叫张勇,京营参将,手底下有两千人。此人贪财,已经打点好了。另外,宫里也有咱们的人——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他会配合。”
“王德化?”侯恂惊讶,“他不是王承恩的干儿子吗?”
“干儿子又怎样。”李待问嗤笑,“王承恩现在眼里只有皇上,早不把他当自己人了。王德化想出头,就得另寻靠山。”
他环视众人,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诸位,咱们这不是谋逆,是救国。救大明江山,救华夏道统。皇上那条路走下去,大明就不再是大明了,会变成个……四不像的怪物。咱们这些读圣贤书、明春秋大义的人,能眼睁睁看着吗?”
这话有魔力。几个老臣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是啊,他们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道统,为了祖宗之法,为了……那个他们熟悉且舒适的世界。
“干了。”孙慎行第一个签字,笔尖划破宣纸,像划破某种禁忌。
接着是侯恂,手抖得厉害,但字迹很重。
李邦华最后一个。他拿起笔,悬在半空,久久没落下。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年轻时金榜题名,骑马游街;中年时在户部查账,通宵达旦;后来看到流民饿殍,写奏章请求减免赋税……
“李公。”李待问催促。
笔落下了。
八个人的名字,八个曾经声名赫赫的名字,现在并排写在奏折末尾。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凝固的血。
“接下来怎么做?”孙慎行问。
“分头准备。”李待问收起奏折,“孙公去联络言官,等事成之后,立刻上本弹劾新政,制造舆论。侯公去国子监,稳住那些学生——年轻人容易冲动,别让他们坏事。李公去联络江南的同僚,那边也要呼应。”
“那皇上那边……”
“我来应付。”李待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五天后,阜成门外,一切见分晓。”
散会时,已经四更天了。
老臣们从后门悄悄离开,各自上轿,消失在夜色里。李待问最后一个走,他吹灭蜡烛,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书房里有股味道,是墨香,是烛烟,还有……一种腐朽的气息。像埋在地下的棺木,刚撬开一条缝时,涌出来的那种气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这间书房。那时他才二十岁,刚中进士,父亲把他叫进来,指着满架的书说:“这些,是咱们李家的根。读通了,就能治国平天下。”
他读通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官场规矩了然于胸。可到头来,治国平天下的,不是圣贤书,是……阴谋和刀剑。
真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