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钢铁厂的第三座高炉点火那天,李过站在观礼台上,耳朵里塞着棉絮。
曹变蛟给的,说待会儿声音大。
“有多大?”李过当时问。
曹变蛟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辰时三刻,崇祯亲自按下电钮——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装在铁皮箱子里,连着粗黑的电缆。按下时,“咔哒”一声,很轻。
然后世界就炸了。
先是低沉的轰鸣,像是地底有巨兽在翻身。接着高炉顶部的烟囱开始喷烟,不是寻常的灰烟,是橘红色的火烟,混着煤屑和铁粉,滚滚向上,把半边天都染脏了。
声音越来越大。鼓风机的啸叫,铁水流动的轰隆,还有那种持续的、震得人胸腔发麻的低频震动。李过觉得脚下的铁制观礼台在颤抖,真的在抖,他能看见栏杆上的灰尘在跳舞。
“多少……风力?”他凑到曹变蛟耳边喊。
“一千五百立方米每分钟!”曹变蛟也喊回来,“看见那边那个大铁罐没?那是热风炉,能把风加热到八百度!”
八百度。李过想象了一下,烧开的水才一百度,能把肉烫熟。八百度,大概靠近就能把人烤焦。
高炉前的工人们穿着厚厚的石棉服,戴着铁面罩,像一群笨拙的甲虫。他们用长铁钎捅着出铁口,一下,两下,三下——突然,一道金红色的河流奔涌而出。
铁水。
李过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铁。那流淌的不是液体,是光,是热,是融化了的太阳。铁水顺着铁沟流进巨大的铁水包,溅起的火花像除夕夜的焰火,噼啪炸开,落在地上变成黑色的铁豆子。
空气烫得人睁不开眼。隔着五十丈,李过还是觉得脸皮发紧,汗水刚冒出来就蒸干了。
“一炉……多少?”他又喊。
“五十吨!”曹变蛟伸出五根手指,“一天能出三炉!”
李过脑子里飞快地算。一天一百五十吨,一个月四千五百吨。他记得叔父说过,襄阳城里所有的铁匠铺加起来,一年也打不出五百吨铁。这里一个月,顶那边十年。
铁水包被天车吊起来,缓缓移向转炉车间。那是另一个巨大的铁房子,屋顶开着天窗,能看到里面晃动的影子。
“接下来是炼钢。”曹变蛟拉着他往下走,“陛下说让你近点看。”
他们走下观礼台,穿过一片堆满矿石和焦炭的料场。矿石是红的,焦炭是黑的,堆得像小山。有铁轨从矿场方向延伸过来,小火车头“哐当哐当”地拉着车皮,一车皮一车皮地卸料。
“那火车……”
“蒸汽机车,天津机械厂造的。”曹变蛟说,“拉一车能顶五百匹马。”
李过看着那个黑铁疙瘩。它喘着粗气,烟囱冒着白烟,轮子比人还高。确实像匹铁马,不知疲倦的铁马。
转炉车间里更热,像进了蒸笼。巨大的钢包悬在半空,工人们操作着机器,把铁水倒进转炉——一个能旋转的大铁罐子。倒完,转炉立起来,开始吹氧。
“呜——”
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是从转炉底部吹进去的高压空气,带着石灰和萤石,要把铁水里的碳、硫、磷这些杂质烧掉。转炉口喷出五六丈长的火焰,金白色,亮得人眼睛发疼。火焰里飞舞着钢花,一簇一簇,像逆飞的流星。
李过看得忘了热,忘了吵。
他想起小时候在米脂,爹带他去铁匠铺打锄头。小小的炉子,师傅拉着风箱,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泡。一把锄头要打半天,爹舍不得多给钱,师傅就偷工减料,用烂铁。
那样的锄头,刨地半年就卷刃。
而现在,眼前这个转炉,一炉能出三十吨钢。三十吨,能打多少把锄头?十万把?二十万把?
不,不打锄头。
他看见车间的另一头,红热的钢坯被轧钢机吞进去,压扁,拉长,变成铁轨、工字钢、钢板。那些钢材还红着,就被天车吊走,运往下个车间。
“那边是枪管车间。”曹变蛟指了个方向,“用的是无缝钢管技术,陛下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李过确实不懂。但他看见那些钢管一根根从机器里吐出来,笔直,均匀,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有工人拿起一根,对着光看,像是在检查。
“不合格的多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