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一间营房。里面很干净,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毛巾挂成一条线。每个床头有个小柜子,柜门上贴着名字。
“可以打开看。”曹变蛟说。
李过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具,一本小册子。他拿起册子,封面上写着《士兵守则》。
翻开,第一页是字,第二页是图。字他不全认识,但图看懂了:怎么打绑腿,怎么保养枪支,怎么识别旗语。
“每个兵都识字?”他问。
“要求是识五百字。”曹变蛟说,“营里有夜校,每天学一个时辰。不识字的,晚上补课。”
李过把册子放回去。他看见柜子底层还有东西,用布包着。打开,是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厚的。
“家里寄的。”曹变蛟说,“这兵是山东人,娘做的。”
李过摸了摸鞋底。很硬,穿着走路肯定磨脚,但暖和,结实。他想起自己第一双鞋,是娘用破衣服改的,穿三天就开线了。
“一个月……饷银多少?”他问。
“列兵一两五钱,上等兵二两,班长二两五。”曹变蛟说,“包吃住,包衣服,受伤有医治,阵亡有抚恤。家里免赋税,孩子上学堂免费。”
李过算了算。一两五钱,在襄阳能买一石多米,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还不算那些好处。
要是叔父的兵有这个待遇……
他不敢想。
走出营房,远处传来歌声。是那种很雄壮的调子,词听不清,但旋律有力。
“那是什么?”
“军歌。”曹变蛟说,“吃饭前要唱,操练前要唱。陛下说,军队要有魂,歌就是魂的一部分。”
他们走到食堂。兵们正排队打饭,每人一个铁盘,两菜一饭,有荤有素。打完了,坐下,低头吃,不许说话。
李过看了看菜。白菜炖肉,炒土豆丝,米饭冒尖。油水很足。
“天天这样?”
“嗯。”曹变蛟说,“陛下定死了标准,每人每天至少一两肉,一斤菜,一斤米。谁敢克扣,军法从事。”
李过想起自己手下那些兵。有时候粮草不够,一天就一顿稀的。打仗前才让吃饱,说是“断头饭”。
吃得饱,穿得暖,拿饷银,家里有照顾。
这样的兵,谁会跑?谁会反?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稳,不像流民军里那种饥渴、惶惑、随时准备抢一把就跑的眼神。
这是安心的眼神。是有根的眼神。
“曹将军。”李过忽然问,“如果……如果我叔父的人愿意整编,也能这样吗?”
曹变蛟看了他一眼:“能。但得从头训,三个月,一天不能少。合格了,就是新军一员,待遇一样。不合格的,安排别的出路。”
他顿了顿:“陛下说了,一视同仁。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李过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食堂里的兵,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看着他们偶尔交换的眼神,看着他们身上干净的军装。
这是一个新世界。
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
而这个世界,正在快速生长,像春天的竹子,一夜之间就能蹿高一截。
他想起叔父的信,想起范文程,想起多尔衮。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钢铁、枪炮、吃饱饭的兵;一边是许诺、空话、看不见的荣华。
该怎么选?
他似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