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坐在驿馆的硬板床上,没点灯。
窗外雨声渐歇,檐水滴滴答答,像更漏。他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二十七滴时,驿馆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是撞。木门闩断裂的声音很脆,在雨夜里格外刺耳。接着是脚步声,沉重,整齐,至少十个人。上楼,直奔他这间房。
范文程没动。他甚至没起身,只是慢慢把脚从床上放下,踩进靴子里。靴子是牛皮底的,沾了襄阳的泥,还没干透。
门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为首的是刘宗敏,披着甲,手里提着刀。刀上有血,新鲜的,顺着血槽往下滴。
“范文程。”刘宗敏说,“大王请你回去议事。”
范文程抬头看他:“这么请?”
“对。”刘宗敏咧嘴笑了,那笑在火光里有点狰狞,“就这么请。”
范文程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下摆。蓝缎面的袍子,已经半旧了,袖口磨得发亮。这是他穿得最久的一件汉服,七年了,从皇太极赏他那年开始。
“走吧。”他说。
驿馆外停着马车,没篷,是拉货的那种板车。刘宗敏指了指:“请吧,范先生。”
范文程看了看车板,上面有牲口的粪渣,混着雨水,黑乎乎的一滩。他撩起袍角,跨上去,坐下。车板很硬,硌得尾椎骨疼。
马车动了。襄阳的街道坑坑洼洼,板车颠得厉害。范文程抓住车沿,手指抠进木缝里,指甲盖压得发白。
他想起了盛京。也是这样的雨夜,皇太极召他入宫,问策于南征。那时他刚投靠不久,汉人的身份还让他处处受制。皇太极赐他座,赐他茶,说:“先生大才,勿以出身自限。”
那一晚,他给皇太极讲了三个时辰的《资治通鉴》。
现在皇太极死了,多尔衮主政。多尔衮不像皇太极,不读书,不信汉人,只信刀马。这次派他来襄阳,与其说是议和,不如说是试探——试探李自成的斤两,也试探他范文程的忠心。
马车停了。
还是大顺王府,但走的不是正门,是侧门。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范文程下车时,刘宗敏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一步,袍角刮在门钉上,“刺啦”一声,撕开道口子。
殿里还是那些人,但气氛变了。李自成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李过站在他身边,垂着眼。牛金星、宋献策这些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范文程整了整衣袍,走到殿中,行礼:“顺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李自成笑了,笑声很冷,“范先生,你主子多尔衮,是不是觉得我李自成是傻子?”
范文程心里一紧,面上不动:“顺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李自成从案上抓起一封信,扔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信纸飘落在地。范文程弯腰捡起,展开。是满文写的,笔迹他认得,是多尔衮的书记官。内容很简单:若李自成肯降,许以王爵;若不肯,则联明剿之,事后分其地。
落款是五天前。
范文程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冷。殿里的烛火明明烧得很旺,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这是……”
“这是今早截获的。”李自成说,“你的信使,在枣阳被扣下了。怎么,范先生不知道?”
范文程确实不知道。多尔衮派人来襄阳,是明面上的,为的是稳住李自成。暗地里还有一路,这路连他都没告诉。
弃子。
这个词又跳出来,像根针,扎在心上。
他抬头,看着李自成:“顺王打算如何处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