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枷压在颈上的重量,是九斤七两。
沈清辞在前世某个刑侦剧项目的资料里读过,明代女犯木枷的标准重量——她当时还和导演争论过这个细节是否必要,此刻却以最荒唐的方式亲身体验着。
粗砺的木边磨着锁骨,每走一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就和枷锁碰撞的闷响交织。汗从额角滚下,淌过眼角时带着刺痛,不知是汗是泪。
“快走!磨蹭什么!”衙役的鞭子破空抽在她脚边的尘土上。
身后传来细碎的呜咽。沈清辞微微侧头,透过汗湿的睫毛,看见十六岁的妹妹沈清荷踉跄了一下,肩上同样沉重的木枷让她像只折翼的雏鸟。
三天前,沈清辞还是“星耀传媒”最年轻的金牌经纪人,手握三个顶流艺人,庆功宴的香槟刚打开瓶塞。三天后,她成了大晟朝江州府前安县县令沈明章的长女,因父亲卷入漕粮贪墨案,全家女眷被判“充入青衣署为奴”。
青衣署。
这三天在囚车里的颠簸中,她拼凑出了这个陌生朝代的信息碎片:大晟朝永徽十二年,女子可为官,但需经特殊选拔。青衣署独立于六部,专司礼乐教化、民情监察,听上去光鲜,实则是个微妙去处——高门贵女不屑入,寒门女子进不去,多的是她这样罪臣家眷充数。
“停——”
押解的衙役头目扬手,队伍停在官道旁的茶棚外。
沈清辞抬眼望去,三月的江南烟雨迷蒙,官道两侧杨柳新绿,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目光或怜悯或猥琐地扫过她们这一队女囚。
“每人半碗水,一刻钟。”衙役卸下她们颈上的木枷。
沈清荷瘫坐在地,捧着破碗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沈清辞接过自己的那碗,小口啜饮,目光却越过茶棚,落在官道尽头。
那里有一顶青呢小轿,由四个穿暗青色袍服的人抬着,正朝这个方向缓缓行来。轿子普通,但抬轿人的步伐整齐划一,袍角绣着的银色云纹在细雨里泛着暗光。
青衣署的人。
“看什么看!”衙役注意到她的视线,呵斥道。
沈清辞垂下眼,碗沿抵在唇边。脑中飞速运转:按大晟律,罪臣女眷充入青衣署为“奴籍文书”,实则是最低等的抄写、杂役,除非……能在入署考核中脱颖而出。
前世二十年娱乐圈沉浮教会她一件事:规则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而破局的关键,往往藏在规则的缝隙里。
青呢小轿在茶棚不远处停下。
轿帘掀起半角。
沈清辞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道视线——冷静、审视、不带任何情绪,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前的测量。轿中人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只搭在轿窗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上戴着一枚青玉镯子。
“那是江州青衣分署的周掌事。”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女囚低声道,声音发颤,“听说……听说她手里过的女囚,能活着走出青衣署的,不到三成。”
沈清辞没应声。她将最后一口水咽下,趁衙役转身的瞬间,用脚尖在泥地上快速划了几道。
——这是一个简易的舆情扩散模型。
前世带艺人处理黑料时,她常用这个模型计算话题发酵的时间节点、关键传播路径、情绪引爆阈值。此刻泥地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中心点是“安县县令贪墨案”,向外辐射出三条线——“漕运衙门”“知州府”“青衣署”。
案发地在安县,但父亲只是七品县令,敢动漕粮?必有上峰庇护或胁迫。知州府是第一层可能,但父亲入狱后三天就被定罪,速度太快,像有人急着灭口。而青衣署……为何这么巧,案发后立即介入,将所有女眷充入署中?
“起来了!上路!”
木枷重新戴上颈项,沈清辞被推搡着站起身。起身的刹那,她用脚抹去了泥地上的图案。
队伍重新移动。青呢小轿依旧停在那里,帘子已经放下,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在。
雨丝细密起来。
官道渐窄,前方出现江州城的灰黑色城墙。城门外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挑担的农夫、推车的货郎、骑马的商人,还有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
“让开!官差押解!”衙役高喊。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退避。沈清辞低着头,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好奇的、鄙夷的、怜悯的、兴奋的。她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这就是古代版的“社会性死亡”。一旦被贴上罪臣家眷的标签,就等于被剥光了扔在公众视线下,任人评判、消费、遗忘。
不。
沈清辞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
前世她能在一夜之间扭转顶流艺人“耍大牌”的负面热搜,能用三个月将新人捧成现象级偶像,能在一场品牌危机中保住八位数的代言合同。舆论是刀,能杀人,也能护身。
而现在,她要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古代官场,用那套刻进骨子里的娱乐圈法则,杀出一条生路。
“那就是沈明章的女儿?长得倒标致……”
“听说沈家女眷都要充入青衣署为妓?”
“胡说什么!青衣署是正经衙门,不过……嘿嘿,里头那些事儿,谁说得清呢?”
议论声嗡嗡作响。沈清辞面不改色,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几个说得最大声的——一个满脸麻子的货郎,一个摇着折扇的锦衣公子,还有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
舆情传播的第一批节点。通常有三种动机:利益驱动(收钱造势)、情绪驱动(仇富或猎奇)、从众驱动(单纯凑热闹)。那个锦衣公子眼神飘忽,不时瞥向城门方向,像是等人;货郎唾沫横飞,说得最起劲;妇人则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寻求认同。
信息可以在这里埋下种子。
队伍经过那妇人身边时,沈清辞脚下“恰好”一绊,肩上的木枷重重撞了一下妇人的菜篮。
“哎哟!你这——”妇人刚要骂。
“对不住。”沈清辞抬眼,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阿婶,我爹是冤枉的,漕粮账本第三页有批注,笔迹不是他的。”
妇人愣住。
沈清辞已被衙役拽走,继续向前。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妇人的目光钉在背上。
半真半假的线索,足够激起最原始的好奇心。账本第三页?她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批注。但人性如此——越是不让知道,越是想知道;越是秘密,传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