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沈明章可能被冤枉”这个信息,像病毒一样在江州城底层百姓中悄悄传播。
城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至,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马鞍旁挂着弓袋。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押解队伍,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杀伐气。
“镇抚司办案,闲人退避!”他身后骑士高喝。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连那几个议论最大声的都缩了脖子。镇抚司,皇帝亲军,掌诏狱,有先斩后奏之权。
年轻男子的目光与青呢小轿方向交汇了一瞬,极快,但沈清辞捕捉到了——那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对视,而是某种默契的确认。
青衣署,镇抚司。
父亲这个七品县令的案子,牵扯的层面比她想象的更深。
“走!”镇抚司的人马进城,押解队伍被驱赶到一旁等待。
沈清辞重新垂下眼,脑中那个舆情模型开始疯狂运转:如果镇抚司介入,说明案子可能涉及党争或军务;如果青衣署同时行动,意味着舆论场也需要被控制。而她们这些女眷充入青衣署……究竟是废物利用,还是有人想将她们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或者,两者皆是。
队伍终于挪到城门口。守城士兵查验文书时,那个青衣署的周掌事从轿中下来了。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身暗青色素面襦裙,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支乌木簪。她走路时脚步轻悄,像猫,目光扫过沈清辞等女囚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人齐了?”她问押解衙役,声音平直。
“齐了,周掌事。一共七人,都是沈明章家女眷。”
周掌事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按律,罪臣女眷入青衣署,需经三日考校。合格者留为文书,不合格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荷惨白的脸上。
“……发配浣衣局,永世为奴。”
沈清荷腿一软,几乎瘫倒。沈清辞一把扶住妹妹,手指用力捏了捏她的胳膊。
冷静。必须冷静。
周掌事展开文书,念道:“青衣署考校三科:一曰书,抄写公文,需字迹工整无错漏;二曰算,核对账目,需数目清晰无讹误;三曰策,应答问询,需言之有物无虚言。”
她抬起眼,视线逐一扫过七名女囚:“明日起,分三场考校。今日,先安置。”
队伍被押进城门。江州城的街道比安县宽阔许多,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沈清辞目不斜视,脑中却记下了沿途几个关键地点:茶楼“一品香”、书肆“翰墨斋”、还有城西的漕运码头告示栏。
信息集散地。
“到了。”
一座不起眼的青灰色建筑出现在街角,门楣上悬着匾额:“江州青衣分署”。没有守门的石狮,没有高悬的灯笼,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像一张沉默的嘴。
周掌事示意衙役卸下女囚的木枷。
颈间一轻,沈清辞缓缓活动僵硬的肩膀。木门吱呀打开,里面是个方正的天井,两侧是厢房,正堂门开着,隐约可见里头排列的书案。
“东厢房是你们住处。两人一间,每日卯时起床,亥时熄灯。不得随意出入,不得私相传递,不得交头接耳。”周掌事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脸补了一句:
“沈清辞。”
被点到名字,沈清辞抬头。
周掌事看着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微波动:“你父亲在狱中,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
沈清辞屏住呼吸。
“他说,”周掌事一字一顿,“‘账册第三页,墨迹新旧不一’。”
说完,她转身进了正堂,留下沈清辞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又一点点沸热起来。
第三页。
她在城门口随口编造的谎言,竟然是真的。
父亲在告诉她:账册被篡改过,那是翻案的关键证据。但同时——这也意味着,父亲知道她会利用舆论,知道她会想办法传递信息。
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在狱中布下了一局棋。
而她,已经身在棋盘中。
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青衣署灰蒙蒙的天空。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
好。
那就看看,这局棋,到底是谁在执子。
她扶住还在发抖的沈清荷,低声道:“别怕。”
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姐姐带你,走出去。”
踏进东厢房的门槛时,沈清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
“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