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户再开口时,声音更沉:“我要这些卷宗的副本。还有,当年经手核销的所有官员名单。”
“已经备好了。”周掌事说,“但陆千户,镇抚司查案向来雷霆手段,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我青衣署的人,若在查案中有用,还请留她们一命。”
沈清辞屏住呼吸。
周掌事在保她们?还是……在谈条件?
陆千户笑了,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周掌事这话有趣。青衣署的人,自然由你处置。我要的只是真相。”
“真相往往要命。”周掌事淡淡道,“尤其是,当它牵扯到……”
她话没说完。
因为沈清辞怀里的卷宗,忽然滑落了一捆。
“啪。”
声响不大,但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厅内谈话戛然而止。
“谁?”陆千户的声音。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卷宗,抱着走出来,垂眼走进前厅:“掌事,您要的卷宗整理好了。”
厅内两人都在看她。
周掌事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陆千户站在窗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的长刀刀鞘乌黑,泛着冷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这次离得近,沈清辞看清了他的长相。
剑眉星目是真的,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许久没睡好。下颌线条硬朗,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安静,但随时可能出鞘见血。
“这就是那个在泥地上画图的女子?”陆千户问周掌事,眼睛却看着沈清辞。
周掌事放下茶盏:“沈清辞。沈明章长女。”
陆千户走近几步。他很高,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某种压迫感:“你画的是什么?”
沈清辞抬头,直视他:“舆图。”
“什么舆图?”
“舆情扩散路径图。”她坦然道,“家父案子事发突然,我想知道,消息是从哪里开始传,怎样传,传到谁耳朵里时变了味。”
陆千户挑眉:“你会这个?”
“以前帮父亲整理过县衙的诉状。”沈清辞面不改色地撒谎,“发现民间传言往往有固定路径,茶楼、码头、市集,每个节点传话的人不同,消息也会走样。”
这是真话。前世做舆情监控时,她研究过信息传播的节点模型。
陆千户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卷宗给我。”
沈清辞将那一摞递过去。
他没接,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放在桌上。然后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正是永徽九年漕船沉没案。
“这份,你有什么发现?”
沈清辞看了眼周掌事。周掌事微微点头。
“附件缺失。”沈清辞说,“按《漕运则例》,船舶事故须有验船文书、货单核验、水文记录、船员口供四样附件,这份卷宗一样都没有。”
陆千户翻看着:“还有呢?”
“沉船地点是镇江段老鸦礁。”沈清辞顿了顿,“但永徽八年,工部拨银疏浚过那段河道,清除了暗礁。老鸦礁,理论上已经不存在了。”
厅内再次安静。
陆千户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整理卷宗时,看到了永徽八年工部的行文副本。”沈清辞平静道,“就在隔壁箱子。”
这是实话。她确实看到了,虽然只是匆匆一瞥。
陆千户与周掌事对视一眼。
“周掌事,”他将卷宗放回桌上,“你这位新文书,有点意思。”
周掌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陆千户若觉得可用,不妨带上。她父亲案子的真相,或许就藏在三年前的旧案里。”
沈清辞心头一跳。
周掌事这是……要把她“借”给镇抚司?
陆千户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天井。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沈清辞。”他没回头,“你父亲的暗账,在你手里吧。”
沈清辞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怎么知道?
“不必惊讶。”陆千户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沈明章入狱前,托人往镇抚司递过消息,说账册有两本,一本明,一本暗。暗账他交给了信得过的人。而你——”
他转过身。
“——是他在江州唯一信得过的血脉。”
沈清辞握紧袖中的手:“陆千户想要暗账?”
“我要的是真相。”陆千户走近,声音压低,“你父亲的案子,和三年前的漕运旧案,很可能是一张网上的两个结。想救你父亲,就得把整张网扯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敢吗?”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得像夜,里面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单薄,但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