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查的那几笔账，对应的记录都不在了。”沈清辞看着他，“是被谁拿走了，还是……”
胡队长脸色微变：“沈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辞走出库房，“只是回去要如实向周掌事禀报，漕运分司的卷宗库管理混乱，关键记录缺失。想必镇抚司的陆千户，也会对此感兴趣。”
胡队长拦住她：“沈姑娘，话不能乱说。”
“那请胡队长告诉我，那些记录去哪了？”沈清辞抬眼直视他，“或者，我们可以现在就去问问镇抚司的人，看看他们是否知道。”
胡队长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一声大喝：“站住！抓住他！”
人群骚动起来。沈清辞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从一艘漕船上跳下，拼命往岸上跑。他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蓝色的布包。
是翰墨斋掌柜说的那个包袱！
镇抚司的卫卒追了上去。那人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不是账册。
是一包盐。粗制的、泛黄的私盐。
人群哗然。
“私盐！真的是私盐！”
“抓得好！”
胡队长松了口气，按刀的手放了下来。他看向沈清辞，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沈姑娘看到了，镇抚司查的是私盐。至于卷宗记录……可能是管理疏忽，我回头一定严查。”
沈清辞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私盐贩子，又看向散落一地的盐。那盐的颜色……不对。
正常的私盐，就算粗制，也是白色或灰白色。这包盐却泛黄，像是掺了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父亲暗账里的一句批注：“某日，验新米，味异”。
米的味道不对。
盐的颜色不对。
都是“异”。
“沈姑娘？”胡队长催促。
沈清辞收回目光：“既然胡队长承诺会严查，那我就先回去了。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周掌事。”
她转身离开码头。走出很远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私盐贩子已经被押走了。但码头上，还有更多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镇抚司的，有漕运分司的，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人。
她摸了摸袖中的瓷瓶，又摸了摸衣襟里的铜纽扣。
今天的码头，是一出戏。
私盐是道具，贩子是演员，镇抚司是导演。而观众——包括她——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人看到的部分。
真正的戏，可能还没开始。
回到青衣署时，已是午时末。
沈清辞径直去了周掌事那里，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周掌事听完，沉默良久。
“你看清了？那盐是黄的？”
“看清了。”沈清辞点头，“不像普通的私盐。”
“当然不是。”周掌事冷笑，“那是掺了沙土和石灰的‘毒盐’，不能吃，只能用来腌货或者……掺进别的东西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永徽九年，北境军粮短供，朝廷从江南急调了一批盐作军饷补充。但那批盐运到北境后，士兵吃了就上吐下泻，战斗力大减。后来查实，盐里掺了东西。”
沈清辞脊背发凉：“也是……这种黄盐？”
“是。”周掌事转身，“但当时查到的‘罪魁祸首’，是个替死鬼。真正的源头，一直没找到。”
她看向沈清辞：“你今天在码头上看到的，可能是同样的事情，正在重演。”
“他们要运毒盐去哪儿？”
“不知道。”周掌事摇头，“但今天镇抚司闹这一出，很可能是在敲山震虎——告诉那些人，他们知道。而那些人扔出一个私盐贩子，是在回应：到此为止，别深究。”
互相试探，互相警告。
“那我们……”
“我们等。”周掌事说，“等今晚戌时三刻，柳枝巷。”
她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沈清辞：“这个，你找个机会，送给陆千户。”
沈清辞接过。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盐有异。”
没有落款。
“怎么送？”
“老地方，井边的木桶。”周掌事说，“陆千户的人会取走。”
沈清辞收好纸条：“掌事认为，陆千户不知道？”
“他知道盐有问题，但可能不知道问题在哪。”周掌事坐下，“我们给他提个醒，算是……合作诚意。”
沈清辞点头，正要退下，周掌事又叫住她：
“沈清辞。”
“掌事。”
“今晚……”周掌事看着她，“如果你要去柳枝巷，我不会拦你。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命第一。”
沈清辞一愣：“掌事怎么知道……”
“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周掌事笑了笑，很淡，“都不认命，都想亲眼看到真相。”
她摆摆手：“去吧。送完纸条，好好休息。晚上……可能很漫长。”
沈清辞退出正堂，走在回廊里。
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知道，周掌事说得对。
今晚，她一定会去柳枝巷。
因为有些真相，必须亲眼看见，才能相信。
而有些局，必须亲身入，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