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刚敲过,沈清辞已经坐在了那间堆满账册的书房里。
今天她刻意换了身更朴素的青布衣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木簪也是最普通的那种。周掌事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今天你去漕运分司,就是个普通文书。多看,少说,像个新人。”
像个新人。
沈清辞翻开第一本账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但她知道,今天的一切都不会简单。
辰时三刻,青黛来了。
“这是协查函。”她将一封盖着青衣署朱印的文书放在桌上,“你去漕运分司,找主簿孙邈——就是上次在县衙见过的那个刑名师爷,他现在调任漕运分司主簿了。”
沈清辞接过文书,心头一跳。
孙邈。父亲在安县时的刑名师爷,永徽十一年年底调走的。这么巧,正好在父亲案发前。
“掌事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青黛压低声音,“孙邈这个人,胆小,但记性好。你去了,不用特意问什么,但可以让他带你看看分司的卷宗库——就说要核对账目涉及的原始单据。他若推脱,你就说周掌事有令,务必查清。”
“我明白。”
“还有这个。”青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倒一滴在茶里,喝完一刻钟内会发热、脸红,像染了风寒。到时候你可以借机离开。”
沈清辞接过瓷瓶,藏进袖中。
巳时正,她走出青衣署。
漕运分司在城西,紧邻码头。沈清辞故意走慢了些,一路上观察着街面情况。果然,越靠近码头,穿玄色劲装的镇抚司卫卒就越多。他们三五成群,看似随意地站在街角、茶摊旁,但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码头方向传来喧哗声,似乎有争执。沈清辞没往那边看,径直走向漕运分司的衙门。
衙门不大,门脸甚至不如安县县衙气派。守门的差役验过协查函,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才放她进去。
主簿的廨舍在二进院东侧。沈清辞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真查起来了?”
“可不是,镇抚司那帮人,跟狼似的……”
“那我们……”
“别慌,按老规矩办。该藏的藏,该烧的烧……”
沈清辞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过了片刻,门开了,孙邈站在门后,脸色有些不自然。
“沈……沈姑娘?”他显然认出了她,“你怎么来了?”
“孙主簿。”沈清辞行礼,递上协查函,“青衣署核验永徽十二年漕运账目,有几处需要核对原始单据。周掌事命我来分司查阅。”
孙邈接过文书,手微微发颤。他看了眼文书上的朱印,又看看沈清辞,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来如此……进来吧。”
廨舍里还有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九品官服——是分司的书办,姓钱。他见沈清辞进来,神色慌张地站起身:“孙主簿,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孙邈挥挥手。
钱书办低着头匆匆走了,经过沈清辞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普通的烟,像是纸张焚烧后的焦味。
“沈姑娘坐。”孙邈给她倒了杯茶,“你父亲的案子……唉,真是可惜。沈大人是个好官。”
“多谢孙主簿挂念。”沈清辞接过茶,没喝,“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永徽十二年正月到三月的漕运进出仓原始记录,还有相关的验单、批文。”
孙邈脸色更白了:“那些……都在卷宗库里。不过今日不太方便,镇抚司的人正在码头查案,库房那边……”
“周掌事有令,务必今日查清。”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孙主簿若觉得为难,我可以自己去请示镇抚司的陆千户,看他是否同意青衣署协查。”
这话是威胁,也是试探。
孙邈果然慌了:“别、别!镇抚司那边……我去安排。沈姑娘稍坐,我去取钥匙。”
他匆匆出了门。
沈清辞趁这机会,快速打量这间廨舍。书案上堆着不少公文,最上面一份是“码头巡检排班表”,日期是今天。她扫了一眼——今日当值的巡检里,有赵三的名字。
赵三。昨晚茶楼里那个醉汉。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沈清辞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孙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那个钱书办,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巡检的制服,腰间佩刀。
“沈姑娘,这位是码头巡检队的胡队长。”孙邈介绍,“卷宗库在码头那边,胡队长正好要过去巡查,可以带你一程。”
胡队长抱拳行礼,眼神却带着审视:“沈姑娘请。”
沈清辞点头:“有劳胡队长。”
三人出了分司衙门,往码头方向走。路上,胡队长话不多,但沈清辞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观察她。
码头上比来时更乱了。十几艘漕船停靠在岸边,镇抚司的卫卒正在逐船检查。船工、力夫、商贩挤在岸边,议论纷纷。
“这是查什么呀?”
“听说查私盐……”
“不对,是查通敌……”
“通敌?谁通敌?”
“谁知道……”
胡队长领着沈清辞绕过人群,走向码头西侧的一排砖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卷宗库”的木牌,两个差役守着门。
“开门。”胡队长出示腰牌。
差役开了锁。胡队长对沈清辞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姑娘请进。孙主簿说你要查永徽十二年的记录,都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上。一个时辰够吗?”
“够。”沈清辞走了进去。
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些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焦味。她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果然找到了永徽十二年的卷宗。
但她没立刻翻看,而是蹲下身,看向架子底部。
地面有拖拽的痕迹,很新。顺着痕迹看去,尽头是一堵墙,墙根处散落着一些纸灰。
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就在不久之前。
沈清辞站起身,从架子上抽出永徽十二年正月的卷宗。翻开,里面是常规的记录。但她翻到二月时,手顿住了。
二月十八,漕船过闸记录。
这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她又翻到三月。三月十五,春漕开运日的记录,也被撕了。
不止这两页。整个永徽十二年的卷宗,但凡涉及关键日期的记录,都有缺失。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在销毁证据。就在镇抚司查案的当口。
她将卷宗放回原处,走到门口:“胡队长,我看完了。”
胡队长有些意外:“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