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衣署时,已是亥时末。
沈清辞从后门溜进去,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正堂的灯还亮着。纸窗上映出周掌事端坐的身影,像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
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朝正堂走去。
推开门,周掌事正在泡茶。茶香很淡,是陈年的普洱。她没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清辞坐下。
“喝茶。”周掌事推过一杯,“安神的。”
茶汤呈琥珀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沈清辞端起,小口抿了。茶很苦,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回甘。
“看到了什么?”周掌事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沈清辞脑中飞快权衡。
陆千户说,青衣署有眼线。但周掌事……她给的那本关系图册,她安排自己去码头,她默许自己去柳枝巷。她真的会是眼线吗?还是说,眼线在她身边?
“看到了赵秉文和崔秉忠。”沈清辞选择说实话,但省略了部分细节,“崔秉忠没死,毁了容。他们打算三天后从镇江码头运一批货走,船号丙字四十一。”
“什么货?”
“盐。”沈清辞说,“黄色的盐,掺了沙土和石灰。”
周掌事泡茶的手停了一瞬。
“多少?”
“五百石。分五批,第一批一百石,三天后辰时。”
“买家是谁?”
“没说。”沈清辞隐瞒了“徐公”和“南洋”的部分,“但崔秉忠提到,买家要现银,不要银票。”
周掌事放下茶壶,抬眼看着她:“还有呢?”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张密码纸:“这个,是我在屋里捡到的。”
周掌事接过,对着烛光看了许久,眉头微蹙:“这是漕帮的货船交接暗码。‘三’代表第三天,‘四十一’是船号,‘百’是数量,‘辰’是时辰。但最后这个‘三’……”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最后一个数字上:“这个‘三’,不是数量。可能代表……交接地点是三号码头,或者,需要三方验货。”
沈清辞想起父亲暗账里的戏文密码。或许,这些数字背后,也有一套类似的暗语体系。
“掌事,我们要通知镇抚司吗?”她试探着问。
“陆千户应该已经知道了。”周掌事将纸折好,递还给她,“今晚柳枝巷,不止你一个人。”
沈清辞心头一跳。
“掌事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派人去了。”周掌事拿起茶杯,慢慢啜饮,“但我去的人,到的时候,院子已经空了。只看见镇抚司的人,还有……你。”
她抬眼,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陆千户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辞握紧茶杯。
该说实话吗?如果周掌事是清白的,隐瞒会失去信任。如果她是眼线……不,不对。如果她是眼线,根本不需要这样试探。
“他说……”沈清辞缓缓开口,“青衣署里有眼线。所以赵秉文他们每次都能提前逃脱。”
周掌事沉默。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过了许久,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说得对。”
沈清辞屏住呼吸。
“但我不知道是谁。”周掌事看着她,“二十年来,青衣署从十个人的小衙门,扩张到现在三百人的规模。人多了,眼就杂了。有人被收买,有人被威胁,都有可能。”
“掌事怀疑谁?”
“怀疑很多人。”周掌事苦笑,“甚至连青黛……我都不能完全放心。”
青黛?那个总是一脸平静、执行命令从不迟疑的青黛?
“今晚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周掌事问。
“青黛知道我要来柳枝巷。”沈清辞说,“但具体时间、地点,我没告诉她。”
“那就好。”周掌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三天后的镇江码头……会是一场硬仗。”
她转身:“沈清辞,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
沈清辞点头。
周掌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你父亲在入狱前,托人秘密送到我这里的。”她说,“不是暗账,是他的调查手记。里面记录了他发现漕运问题的全过程,还有一些……人名。”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不是公文那种工整的楷书,而是略带潦草的行书,是父亲私下写东西时的习惯。
“永徽十一年九月初三,晴。今日查验官仓新米,味有异。问仓吏,答曰‘江南潮湿,难免’。然我尝之,有土腥气,非霉味。”
“九月十五,阴。暗访码头,见丙字十七号船卸货。本该是米袋,重量却轻。疑之,夜探,发现袋中掺沙三成……”
“十月初七,雨。赵秉文调任安县,自请降职。反常。查其背景,原在江州漕运分司任职,永徽十年仓吏盗卖案经手人之一……”
“十一月初九,晴。得密报,北境军粮短供,盐亦有问题。疑江南漕运系统有人通敌……”
手记只到永徽十一年十一月,后面是空白。父亲在十二月被捕。
沈清辞一页页翻看,手微微发抖。
父亲不是突然发现问题的。他查了三个月,一点一点拼凑线索。他发现赵秉文可疑,发现米袋掺沙,甚至……已经怀疑到通敌。
“他为什么不上报?”沈清辞抬头。
“上报了。”周掌事声音很冷,“永徽十一年十一月十五,他写了一封密奏,通过驿站直送京城。但密奏在半路被截了。三天后,他就因‘贪墨’被捕。”
“谁截的?”
“不知道。”周掌事摇头,“但能截下八百里加急密奏的,不是普通人。”
沈清辞想起王府事供状上那个“徐”字。
“会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