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证据。”周掌事打断她,“但三天后镇江码头的交易,是个机会。如果我们能人赃并获,就能顺着线往上扯。”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地图——是江南漕运水系图,和陆千户那张很像,但更详细,标注了所有码头、闸口、巡检点。
“镇江码头在这里。”她的手指点在长江南岸一点,“是漕运出江南的最后一个大码头。从这里往下游,可以出海,可以北上。如果他们要运毒盐去北境,这是最可能的起点。”
“我们要拦截?”
“不止拦截。”周掌事眼神锐利,“我们要抓活的。尤其是崔秉忠,他是关键证人。他知道买家是谁,知道钱的去向,知道……上面的人是谁。”
“但青衣署没有抓人的权限。”沈清辞提醒。
“所以要和镇抚司合作。”周掌事看向她,“明天,你去见陆千户。告诉他,青衣署愿意合作拦截,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崔秉忠归青衣署审。镇抚司可以派人旁听,但主审权在我们。”
沈清辞皱眉:“陆千户不会同意吧?”
“他会。”周掌事语气笃定,“因为崔秉忠涉及的,不止是通敌,还有江南官场的贪腐网。镇抚司专司军务、谋逆,贪腐案……青衣署更擅长。”
“第二呢?”
“第二,行动时,你要在场。”周掌事看着她,“不是作为文书,是作为……沈明章的女儿。”
沈清辞愣住。
“你父亲没能看到的,你要替他看到。”周掌事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人害死他的真相,你要亲眼看着他们吐出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沈清辞握紧手记,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掌事为什么相信我?”她问,“我才来青衣署几天。”
“因为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影子。”周掌事微笑,笑容里有些许怀念,“当年他刚入仕时,也是这般……不认命,不服软,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顿了顿:“还有,你比你父亲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懂得如何让人看见。”周掌事说,“你父亲查到了真相,但没人看见,所以他输了。而你……你知道怎么把真相摆到光天化日之下。”
舆情操控。人设打造。危机公关。
沈清辞终于明白了。
周掌事看中的,从来不只是她查账的能力,更是她“让人看见”的能力。
“三天后的行动,我会在场。”沈清辞说,“但我要一个保证。”
“说。”
“如果我出事,保我妹妹清荷平安。”她直视周掌事,“让她离开江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安稳过完一生。”
周掌事看了她很久,缓缓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想起那张密码纸,“‘货到验讫,焚此为信’。这句话,可能不只是字面意思。”
“怎么说?”
“如果交接需要双方甚至三方验货,那么‘焚此为信’,可能是一个信号。”沈清辞分析道,“比如,货没问题,就烧掉这张纸。或者……烧纸是通知下一个环节可以行动。”
周掌事眼中闪过赞赏:“继续说。”
“我猜,这张纸不止一份。”沈清辞说,“赵秉文和崔秉忠各拿一份,买家可能也有一份。三份对得上,交易才能继续。如果有一方烧了纸,就代表验货通过。”
“那我们的机会就在验货时。”周掌事接道,“三方都在场,人赃俱获。”
“但很危险。”沈清辞提醒,“对方肯定有防备。”
“所以要谋定而后动。”周掌事卷起地图,“明天,你去见陆千户,把我们的分析告诉他。然后……我们一起制定计划。”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会很忙。”
沈清辞起身,走到门口时,周掌事忽然叫住她:
“沈清辞。”
“掌事。”
“你父亲手记的最后一页,你没看。”周掌事递过册子,“看看吧。”
沈清辞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很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若事不成,则后继者当知:暗夜虽长,终有破晓。真相或可被掩埋,但不会永远沉默。”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画得有些歪斜的图案——一只从淤泥中伸出的手,握着一支笔。
沈清辞眼眶一热。
她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
“我不会让他失望。”她说。
周掌事点点头,关上了门。
沈清辞走回东厢房。黑暗中,沈清荷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她坐在铺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再次翻开父亲的手记。
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永徽十一年那个秋天,父亲在安县县衙的灯下,一笔一笔记下他的发现。他不知道这些文字能否被人看见,但他还是写了。
就像那只从淤泥中伸出的手。
哪怕握着的只是一支笔,也要写下真相。
沈清辞合上手记,躺下,闭上眼。
三天后,镇江码头。
她要亲手,把那只手从淤泥里拉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