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码头上更加忙碌。
漕船开始装货。沈清辞通过千里镜,看见力夫们扛着麻袋,从仓房出来,走上跳板,把麻袋搬进丙字四十一号的货舱。麻袋的样子都一样,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那就是盐?”她问。
“是。”周掌事说,“但只有一部分是真的盐。其他的……可能是沙土,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装货持续了半个时辰。沈清辞仔细数了数,一共搬上去两百多个麻袋。按照一袋两石算,差不多四百石。但崔秉忠说的是第一批一百石……
“数量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陆千户走过来。
“装货的数量。”沈清辞指着那艘船,“已经搬上去两百多袋了,按每袋两石算,超过四百石。但崔秉忠说第一批只有一百石。”
陆千户皱眉,举起千里镜看了一会儿:“可能麻袋里不全是盐。有些是掩人耳目的。”
“或者……”沈清辞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们今天要运走的,不止一批?”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马车驶进了码头,停在丙字四十一号船附近。马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从车辙的深度看,货物很重。
从马车上跳下几个人,都是短打扮,精壮汉子。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走到船边,跟船上的管事说了几句,然后挥手示意卸货。
油布掀开。马车上装的,也是麻袋。但麻袋的颜色略深,而且……形状不太一样,有些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么?”沈清辞问。
陆千户调整千里镜的焦距,仔细看了片刻,脸色一变:“是兵器。”
“兵器?”
“麻袋的形状,是长条状的。可能是刀,也可能是枪。”陆千户放下千里镜,“他们不仅要运毒盐,还要运兵器。”
周掌事也举起千里镜看了,声音冷了下来:“看来买家要的,不止是让将士们没力气打仗。”
是要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毒盐削弱战斗力,兵器增强敌人的武装。这是一套组合拳,目的可能是……彻底击溃某支军队。
“买家是谁?”她喃喃道。
“很快就能知道了。”陆千户说,“验货的人马上就会来。”
辰时正,码头上的钟声敲响。
几乎同时,一艘小船从江心驶来,停靠在丙字四十一号船旁边。小船上下来三个人。
两个是护卫,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步伐整齐,眼神警惕。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拄着根拐杖,走路有些跛。
“是他。”周掌事低声说。
“谁?”沈清辞问。
“徐公的管家,姓胡。”周掌事说,“我见过他几次。徐公致仕后,他留在江南,打理徐家的产业。”
所以买家真的是徐文渊。
或者说,是徐文渊背后的人。
胡管家上了船,在管事的陪同下进了货舱。约莫一刻钟后,他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纸。
纸很快烧成灰烬,落入江中。
焚此为信。
验货通过了。
胡管家对船上的管事点点头,说了句什么。管事立刻挥手示意,船工们开始解缆绳,准备起航。
“他们要走了。”沈清辞说。
“不急。”陆千户按住她,“等船离岸。”
丙字四十一号船缓缓驶离码头,进入江心。船上扬起帆,顺流而下,速度不慢。
“差不多了。”陆千户从怀中取出一个烟花筒,对着天空。
“咻——嘭!”
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码头上,那些“力夫”“小贩”“钓鱼的”瞬间动了。
甲组的人冲向码头出入口,迅速控制要道。乙组的人围向还没卸完货的马车,控制住那几个短打扮的汉子。丙组的人撑出几条快船,追向江心的漕船。
而修船坞附近,二队的青衣署文书们——此刻都穿着差役服装——冲上了丙字四十一号船停靠过的位置,开始搜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沈清辞的心却悬了起来。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对劲。
她举起千里镜,看向江心那艘船。
船上,陈平正在甲板上忙碌,和其他船工一起收缆绳。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就在船转过一个江湾,即将离开视线时,沈清辞看见了一样东西。
船尾的吃水线。
那艘船的吃水线……比正常装载四百石货物的船,要深得多。
也就是说,船上装的东西,比他们看到的,要多得多。
“陆千户!”她猛地转身,“船上有问题!吃水线不对!”
陆千户立刻举起千里镜,脸色骤变:“船底有夹层!”
他立刻又放出一个烟花——黄色的,代表危险。
但已经晚了。
江心那艘船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兵器,是……爆炸。
火光和浓烟从船舱里冒出来,船身剧烈摇晃。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艘船,在江心炸成了一团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