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遍,沈清辞已经站在了青衣署后门。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天边一丝微弱的青白,预示着黎明将至。她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全部束进布巾里,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青黛教的,说这样在暗处不容易反光。
后门无声地开了。青黛站在门后,也是一身夜行打扮,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走吧。”她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夜色。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在回荡。沈清辞走得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前世跟艺人躲狗仔时练出来的本事,在石板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土地庙在城西,靠近城墙根,是个早已荒废的小庙。庙门半塌,院子里长满荒草。沈清辞和青黛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陆千户站在庙堂中央,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他身边站着陈平——不,现在该叫他李四了。陈平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连那种底层船工特有的畏缩眼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便装,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有的扮成力夫,有的扮成小贩,还有两个扮成乞丐,缩在墙角。
“都到齐了。”陆千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核对一遍计划。”
他走到墙边——那里用炭笔画了张简图,是镇江码头的平面图。
“陈平,”他指向图中修船坞的位置,“你卯时初上船,按照李四的日常习惯做事。辰时初,船工会开始装货。你要做的是:第一,确认货舱里的盐袋数量;第二,在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盐袋里,放入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平。布袋里是些淡黄色的粉末,气味很淡,像某种香料。
“这是追踪香,水洗不掉,狗能闻到三丈远。放进盐袋后,把袋口恢复原样。”
陈平接过布袋:“明白。”
“第三,”陆千户继续,“留意船上有没有异常。特别是船工里有没有生面孔,或者有人携带兵器。”
“是。”
陆千户转向其他人:“码头上的埋伏分三组。甲组在堆货场,扮成力夫;乙组在茶水摊,扮成小贩和食客;丙组在水边,扮成钓鱼的。我发红色烟花,甲组先动,控制码头出入口;乙组负责接应;丙组封锁水路。”
他看向青黛:“青衣署的人呢?”
“二十个人,分四队。”青黛声音平静,“一队在瞭望塔周围,保护掌事和沈姑娘;二队在修船坞附近,准备抓人;三队在码头外围,防逃跑;四队是接应,准备好船和马车。”
周掌事不在。青黛说,她会在辰时直接去瞭望塔。
“沈清辞。”陆千户看向她,“你在瞭望塔上的任务,就是看。看整个码头的动静,看有没有我们计划之外的人出现,看风向、水流、人群流动。发现异常,吹铜哨。”
“明白。”
“还有这个。”陆千户又递给她一个小竹筒,“千里镜。能看清两百丈外的人脸。”
沈清辞接过。竹筒做工精致,两头镶嵌着琉璃镜片。她试了试,果然能将远处景物拉近。
“都清楚了?”陆千户最后问。
众人点头。
“好。”他深吸一口气,“记住,今天的目标是:人赃并获,抓活口。尤其是崔秉忠和买家,必须活捉。但如果情况危急……保命第一。”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懂了。
这是死命令,也是底线。
“散吧。”陆千户挥挥手,“按计划,各自就位。”
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黎明前的黑暗。
陈平第一个走。他需要赶在卯时前回到李四住的窝棚,然后“正常”地去上工。
青黛对沈清辞说:“我们等卯时三刻再走。先去瞭望塔附近等着,掌事到了,再一起上去。”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土地庙里只剩下她们和陆千户。
陆千户站在庙门口,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枪。
“陆千户,”沈清辞轻声问,“您紧张吗?”
陆千户没回头:“紧张。”
“那为什么……”
“因为紧张才能活。”他转过身,“不紧张的人,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这话很冷,但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经验。
前世她带艺人上大型舞台前,也会紧张。但那种紧张让她更专注,更注意细节。陆千户说的,大概是同样的道理。
“您觉得今天能成吗?”她问。
“不知道。”陆千户实话实说,“计划再周密,也赶不上变化。但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值得一搏。”
他走回庙里,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沈清辞,如果你父亲在天有灵,会希望你做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他会希望我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她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然后继续做他没做完的事。”
陆千户点点头,没再说话。
卯时三刻,天已经大亮。
青黛起身:“该走了。”
三人离开土地庙,往码头方向走。越靠近码头,人越多。力夫、船工、小贩、商人……码头上一天的生计,从黎明就开始了。
镇江码头很大,沿着江岸铺开近一里。东侧是客船码头,西侧是货船码头和修船坞。瞭望塔在码头中央,三层高,是当年为了防备水匪建的,如今主要用作调度和瞭望。
塔下有两个差役守着。青黛出示了青衣署的令牌,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差役立刻放行。
登上塔顶时,周掌事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站在栏杆边,举着千里镜看着江面。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掌事。”沈清辞行礼。
周掌事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她:“来了。看到什么了吗?”
沈清辞走到栏杆边,放眼望去。
整个码头尽收眼底。东侧客船码头,几艘渡船正在上客;西侧货船码头,力夫们正从仓房里扛出货物,装上停泊的漕船;修船坞那边,几艘船架在木架上,工人在船底敲敲打打。
其中一艘船,船头写着“丙字四十一”。
她举起千里镜,对准那艘船。
镜头里,陈平——李四——正扛着一捆麻绳从船舱里出来,跟旁边的船工说了句什么,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那种底层劳工特有的、带着点讨好和卑微的笑容,简直和李四一模一样。
“他学得很像。”沈清辞说。
“青黛教得好。”周掌事说,“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