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沈清辞:“你之前在码头上,看出吃水线有问题。为什么当时不说?”
这个问题很尖锐。
沈清辞握紧手:“我当时不确定。吃水线的深浅,受很多因素影响——船体自重、货物密度、江水盐度。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怀疑就应该说。”周掌事语气严厉,“战场上,一个怀疑可能救一条命。”
沈清辞低下头:“是我疏忽。”
“不怪她。”陆千户忽然开口,“我们都疏忽了。对方算计得太深,从柳枝巷开始,就在引我们入局。”
他看向周掌事:“现在的问题是,内鬼是谁。计划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但对方显然知道我们的部署。”
“未必是计划泄露。”周掌事说,“对方可能只是猜到了。镇抚司和青衣署联手,目标肯定是码头。他们设个局,等我们钻,很正常。”
“但爆炸的时间太准了。”陆千户说,“就在船离岸,我们的人刚要动手的时候。这不是猜到,这是知道。”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内鬼,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陈平……”沈清辞轻声问,“有消息吗?”
陆千户摇头:“水鬼队还在打捞,但希望不大。”
一条人命。为了这个失败的行动,搭上了一条人命。
沈清辞感到胸口发闷。
“现在怎么办?”青黛问。
“等。”周掌事说,“等徐公那边的反应,等朝廷那边的动静,等……下一个机会。”
“还有下一个机会吗?”沈清辞问。
“有。”周掌事看着她,“只要那批毒盐还没全部运出去,就还有机会。今天只找到一百石,剩下的四百石在哪里?还会不会运?怎么运?这些都是线索。”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今天你虽然失误了,但你发现了吃水线的问题,想到了沉江的可能。这说明你有眼力,只是经验不足。”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青衣署历年经手的要案卷宗摘要。你拿去看,三天内看完。我要你从里面找出类似的套路——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弃车保帅。”
沈清辞接过册子,很沉。
“掌事,我……”
“你父亲当年,也经历过失败。”周掌事打断她,“而且不止一次。但他每次都站起来了。你能吗?”
沈清辞抬起头:“能。”
“好。”周掌事点头,“去吧。三天后,我要听你的分析。”
沈清辞行礼退出。
走出正堂时,她听见陆千户对周掌事说:“你对她太严厉了。”
“不严厉,她活不长。”周掌事的声音很冷,“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残酷。”
沈清辞握紧册子,快步走回东厢房。
沈清荷不在,可能是去浆洗房了。她关上门,坐在铺边,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一桩十年前的旧案:“江州织造局贪墨案”。案子很大,牵扯到皇宫贡品,死了很多人。最后结案时,只抓了几个替死鬼,真正的幕后黑手,至今逍遥。
第二页,“漕运分司私卖官粮案”。也是查到一半,关键证人暴毙,线索中断。
第三页,第四页……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悬案,都是未完成的斗争。
沈清辞一页页翻看,直到黄昏。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沈清荷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到姐姐在看书,轻手轻脚地放下饭食,没打扰。
“清荷。”沈清辞忽然开口。
“姐姐?”
“如果有一天,姐姐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沈清辞看着她,“你会怪我吗?”
沈清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姐姐做什么,我都支持。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沈清辞点头:“我答应你。”
夜幕降临。
沈清辞点上油灯,继续看册子。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蛰伏的兽。
她看到了无数失败,但也看到了无数坚持。那些青衣署的前辈们,明知可能失败,明知可能送命,还是去查了,去斗了。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人,在黑暗中点一盏灯,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行小字,不知是谁写的:
“路长且阻,行则将至。”
她合上册子,吹灭灯。
黑暗中,她想起江面上那团火光,想起那些烧焦的尸体,想起陈平最后在甲板上的身影。
失败很痛,但不能停下。
因为一旦停下,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戌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