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公文递过来。
是吏部发来的文书,内容是“核查地方女官编制,精简冗员”。看似例行公事,但附了一份名单——江州青衣署需要裁撤五人,名单由地方官拟定后上报。
“这是冲我们来的。”周掌事说,“裁撤五人,等于砍掉青衣署四分之一的人手。而且名单由地方官拟定——刘知府肯定会把我们的人全报上去。”
“有办法吗?”
“有,但很难。”周掌事说,“除非我们能证明,青衣署在查的案子关系重大,人手不足,反而需要增员。”
“毒盐案?”
“还不够。”周掌事摇头,“毒盐案现在被定成‘意外事故’,我们拿不出新证据翻案,就没办法拿它说事。”
“那陈平的证词……”
“一个校尉的证词,不够。”周掌事说,“需要更硬的证据。比如,徐文渊直接参与的证据,或者……那批毒盐真正的买家身份。”
沈清辞沉默。
确实。他们现在掌握的都是间接证据——柳枝巷密会、胡管家验货、陈平被刑讯。这些都指向徐文渊,但都不能直接证明他有罪。
徐文渊完全可以说,胡管家是私自行动,他不知情;柳枝巷密会是底下人胡闹;刑讯陈平是误会。至于毒盐,他可以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除非,能抓到现场交易,人赃并获。
但经过码头爆炸,对方肯定会更谨慎,下一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会更难查。
“掌事,”沈清辞忽然说,“如果我们查不到下一次交易,能不能……制造一次交易?”
周掌事看着她:“什么意思?”
“他们月底前必须运出四百石毒盐。”沈清辞快速整理思路,“现在风声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果有一个‘安全’的机会呢?比如,有人愿意出高价买,而且承诺保密,提供安全通道……”
“你是说,我们假扮买家?”
“不是假扮。”沈清辞说,“找一个真正的买家——但为我们所用。”
“谁?”
沈清辞想起一个人:“北境军镇的人。他们肯定不想看到毒盐运到前线,但直接插手又会打草惊蛇。如果有一个民间商人,‘恰好’需要一批盐,愿意出高价,而且有门路运往北方……”
“他们会怀疑。”
“所以要演得像。”沈清辞说,“商人要真,门路要真,连银子都要真。唯一假的是……最终目的地不是北境前线,而是我们的仓库。”
周掌事沉思。
这个计划很大胆,但未必不可行。如果能成功,不仅能截获剩下的毒盐,还能抓到交易双方的人,获得直接证据。
“但找谁演这个商人?”她问。
“我有人选。”沈清辞说,“但需要掌事同意。”
“谁?”
“我舅舅。”沈清辞说,“我母亲的弟弟,姓苏,在扬州做盐商。他常跑北方生意,有商队,有门路。而且……他欠我母亲一条命。”
周掌事想起来了:“苏文远?我听说过他。但他是商人,会愿意蹚这浑水吗?”
“如果是为了给我父亲翻案,他愿意。”沈清辞说,“我母亲生前,他们姐弟感情最好。我父亲入狱后,舅舅曾想帮忙,但被劝住了。他一直觉得愧疚。”
周掌事站起身,来回踱步。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一旦失败,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连累无辜的人。但如果成功……
“你先联系你舅舅。”周掌事说,“不要说得太明,只说有笔大生意,请他帮忙。看他什么反应。”
“好。”
“还有,”周掌事补充,“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陆千户。镇抚司里有内鬼,我们不能冒险。”
沈清辞点头:“明白。”
离开正堂,沈清辞回到东厢房,开始写信。
她斟酌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句隐晦的话:
**“舅父钧鉴:甥女在江州,遇一商机,需盐四百石,北运。利厚,但险。盼舅父遣一可信之人来江州面谈。切切。清辞。”
信写好后,她交给青黛,让青衣署的驿差加急送往扬州。
办完这些,已是傍晚。
沈清辞去看陈平。他已经醒了,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沈姑娘,”陈平说,“有件事……我昨晚没想起来。”
“什么事?”
“那些人刑讯我的时候,有一次他们以为我昏过去了,就闲聊了几句。”陈平压低声音,“我听见一个人说,‘徐公这次真下血本了,连那东西都拿出来了’。”
“那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平摇头,“但另一个人说,‘那可是先帝赐的,万一丢了……’然后他们就意识到我可能还醒着,就不说了。”
先帝赐的东西。
沈清辞心头一跳。
徐文渊是三朝元老,先帝在位时备受宠信,赏赐无数。但有什么东西,能用来做交易的筹码?或者说,能确保交易安全的?
“你还听到别的吗?”
“就这些。”陈平说,“但我记得,说这话的人,声音很尖,像太监。”
太监?
徐文渊家里有太监?不,太监不能出宫。除非……是宫里的人,和徐文渊有联系。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宫里也有人牵涉其中,那这件事的牵扯面,就远超他们的想象了。
“这些话,你跟陆千户说了吗?”
“还没。”陈平说,“你第一个来,就先告诉你了。”
“我这就去告诉掌事。”
沈清辞匆匆离开厢房。
正堂里,周掌事听完她的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宫里……”她喃喃道,“如果真是宫里的人,那就不只是通敌,可能是……谋逆。”
“谋逆?”
“先帝赐的东西,太监,毒盐运往北境……”周掌事说,“北境现在是谁在镇守?”
沈清辞想了想:“是二皇子萧执。”
“萧执是军功皇子,手握重兵。”周掌事声音很低,“如果有人在北境军中动手脚,削弱他的军队,甚至让他的军队吃下毒盐失去战斗力……你说,受益的是谁?”
“三皇子。”沈清辞脱口而出。
三皇子与二皇子夺嫡,朝野皆知。如果二皇子在北境打了败仗,甚至全军覆没,那三皇子就少了一个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而徐文渊,是三皇子的老师。
“所以毒盐案,不只是贪腐,不只是通敌。”沈清辞感到浑身发冷,“是夺嫡之争的一部分。”
“而且是最肮脏的那部分。”周掌事说。
窗外,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