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后的第五天,苏文远到了。
他没走水路,而是陆路快马加鞭,只带了两个贴身伙计,轻装简从。到江州时是黄昏,直接住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然后才派人给青衣署送信。
沈清辞收到信时,天已经黑了。信上只有一行字:“戌时三刻,悦来茶馆雅三。”
没有落款,但字迹是舅舅的,瘦硬有力,像他的人。
周掌事准了她的假,还让青黛暗中跟随保护。
悦来茶馆在城南,离苏文远住的客栈不远。沈清辞到的时候,茶馆已经快打烊了。掌柜的显然被交代过,见到她,什么也没问,直接引她上了二楼雅间。
推门进去,苏文远已经在里面了。
五年不见,舅舅老了些,两鬓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身形挺拔,一身深蓝色绸衫,腰束玉带,是典型的商人打扮,却带着几分江湖气。
“清辞。”他起身,上下打量她,“你瘦了。”
“舅舅。”沈清辞行礼。
“坐。”苏文远给她倒茶,“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唉。”
他没说完,但沈清辞懂。
母亲在她十二岁时病逝,那时父亲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县令。如今物是人非。
“信里说得不清不楚,”苏文远开门见山,“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四百石盐做什么?还特意强调‘北运’?”
沈清辞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门外。
“放心,我的人在外面守着。”苏文远说,“这间茶馆也是我的产业,安全。”
她这才放下心,压低声音:“舅舅,我需要您演一场戏。扮成一个要买私盐的商人,但最终目的是截获一批……毒盐。”
“毒盐?”苏文远皱眉,“什么毒盐?”
沈清辞把码头爆炸案、陈平被刑讯、徐文渊的嫌疑,简要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夺嫡的部分——那牵扯太大,她不想把舅舅拖得太深。
苏文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茶香袅袅,烛火跳动。
“你是想让我当诱饵?”他终于开口。
“是。”沈清辞实话实说,“很危险。对方心狠手辣,如果发现是陷阱,可能会杀人灭口。”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您是我舅舅。”沈清辞看着他,“也因为,您和我父亲一样,眼里容不得沙子。”
苏文远笑了,笑声很沉:“你比你母亲会说话。她当年要是会这一套,也不会……”
他又停住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你父亲的事,我当年没帮上忙,一直愧疚。”他说,“这次,我帮你。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不能瞒我。”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第二,计划必须周密。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苏家还有老小。”
“我们会尽力保护您。”
“第三,”苏文远看着她,“如果事成,我要那批盐的三成——当然,是安全的那些,我要转手卖掉,弥补损失和风险。”
这个要求很合理。商人重利,天经地义。
“我答应。”
“那说正事。”苏文远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摊开在桌上,“这是扬州到北境的商路图。我常跑这条线,沿途的关卡、驿站、黑市,我都熟。要扮成买私盐的商人,得有个由头——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多盐?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出了问题怎么应对?”
他一连串问题,都是关键。
沈清辞早想好了:“就说您接了一单北境军镇的生意,需要盐腌肉做军粮。但因为官盐价高,配额不够,所以想私下买一批。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上有我父亲的旧部,可以行方便。”
“你父亲的旧部?”
“父亲在安县任县令时,有个姓赵的县尉,后来调任北境军镇当了百户。可以借他的名头。”沈清辞说,“当然,这个人要打点好,不能露馅。”
“打点要钱。”苏文远说。
“青衣署出。”
“不够。”苏文远摇头,“做戏要做全套。我要带一支真正的商队,雇真正的镖师,买真正的货物——当然,大部分是掩人耳目的。这些都要钱。”
“大概多少?”
苏文远算了算:“至少五千两。”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青衣署一年的经费也才一万两。
“我出三千。”苏文远说,“剩下的你们想办法。不够的话……可以先欠着,等卖掉那批盐再还。”
这是极大的信任了。
“谢谢舅舅。”
“别谢太早。”苏文远说,“钱是小事,关键是怎么让对方上钩。徐文渊是老狐狸,没那么好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沈清辞说,“一个他信任,但又贪财,愿意牵线搭桥的人。”
“谁?”
“赵秉文。”沈清辞说,“他是徐文渊在江州的棋子,但也是个小人物。这种人,最容易被利益诱惑。”
“你能联系到他?”
“我能让他主动来找我。”沈清辞已经有了计划,“青衣署最近在查永徽十二年的账,我故意留了几个漏洞,指向赵秉文。他很快会知道,然后……他就会来找我谈条件。”
这是她这几天暗中做的。在核验账目时,故意将几笔有问题的账目“疏忽”过去,但留下痕迹。赵秉文是行家,一看就懂。
“然后呢?”苏文远问。
“然后我告诉他,有个扬州盐商想买私盐,但苦于没有门路。如果他愿意牵线,可以分他一成利。”沈清辞说,“赵秉文贪财,不会拒绝。”
“但你怎么确保他会找徐文渊,而不是找别的盐贩子?”
“因为四百石不是小数目。”沈清辞分析,“江州的黑市,最多能拿出几十石。要四百石,而且是‘特殊的盐’,只有徐文渊有。”
苏文远点头:“有道理。但时间呢?你说月底前他们必须运出去,今天已经三月二十二了,只剩八天。”
“所以要快。”沈清辞说,“明天我就‘失误’让赵秉文发现账目问题,逼他来找我。舅舅您这边,明天开始就在码头活动,放出风声要买盐,数量大,要得急。”
“可以。”苏文远说,“但我要一个身份——不能是扬州苏文远,太显眼。换个名字,换个来历。”
“您想用什么身份?”
“杭州的茶商,姓胡,来江州谈生意,顺带帮北境的友人采购盐。”苏文远显然早有准备,“茶盐不分家,这个身份合理。而且杭州离扬州远,不容易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