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杏？她表姐？”胡老苍头明显愣了一下，醉眼朦胧地打量着门口阴影里模糊的身影，“杏儿哪来的表姐？你……你进来。”
沈宁薇推门闪身而入，反手轻轻掩上门。屋内狭小脏乱，气味难闻。她站在暗处，不让对方看清自己全貌。
“胡伯，杏儿担心你。”沈宁薇继续用伪装的嗓音，语气带着关切，“她说你最近心事重，常喝酒，让我来看看。方才……我好像听到有人跟你说话？”她故意说得含糊，带着试探。
胡老苍头脸色更白，眼神闪烁，支吾道：“没……没有！你看错了！是……是以前的老伙计，找我喝酒！喝多了胡扯几句！”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布包。
沈宁薇目光扫过他紧张护住胸口的手，和桌上残留的另一个空酒杯，心中了然。她不再追问此事，转而低声道：“胡伯，杏儿还让我问问，您上次说知道有条‘老路’，能通城外野狐坡，可是真的？她爹……在庄子上有点麻烦，想托人捎点东西出去，又怕走正门惹眼。”
胡老苍头闻言，醉眼猛地睁大了一些，警惕地看着沈宁薇：“你……你问这个干什么？哪有什么老路！都是酒后胡吹的！”
“胡伯，”沈宁薇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明人不说暗话。杏儿爹的麻烦，和您现在的麻烦，说不定……是一条线上的。您后日酉时要办的事，风险太大，那些人靠不住。或许，有条更稳妥的‘路’，对大家都好。”
胡老苍头浑身一颤，酒似乎醒了大半，惊疑不定地盯着沈宁薇：“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后日酉时？！”
“我是谁不重要。”沈宁薇缓缓道，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囊，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杏儿爹让我带给您的，一点心意。他不求别的，只求万一……万一您有条更安全的‘退路’，能指个方向。或者，帮我们带一句极简单的话给外面‘锦云绸缎庄’的徐账房，就说‘南边的料子，腊月二十到不了’。就这么一句。”
布囊里其实只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块普通玉佩，价值不高，但足以让惊慌失措的胡老苍头产生联想——这是封口费？还是合作诚意？那句给徐账房的话更是没头没尾，像是某种暗号。
沈宁薇赌的就是胡老苍头此刻的心理防线脆弱，以及对“退路”和“万一”的渴望。她不需要他完全相信或合作，只需要埋下一颗怀疑与备选的种子，并尝试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递出去，测试那条可能存在的、通过胡老苍头联系外界的渠道是否可用。
胡老苍头看着桌上的布囊，脸色变幻不定，呼吸急促。他显然听懂了沈宁薇话里的暗示——她知道他的危险勾当，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她提供了另一个可能的“出路”和一笔“心意”；她所求的，只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口信。
这对深陷恐惧、感觉被三房胁迫、走投无路的胡老苍头来说，无异于一根飘来的稻草。
他颤抖着手，拿起布囊掂了掂，又看了看沈宁薇模糊的轮廓，最终一咬牙，低声道：“话……我可以试试递出去。但‘老路’……我不能说。那地方邪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好自为之。”他将布囊揣进怀里，又补充了一句，“后日……后日你们别掺和，离西角门远点。”
这算是默认和警告了。沈宁薇心中稍定，知道不能再逼，便低声道：“多谢胡伯。杏儿和她爹，会记得您的好。”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拉开门，没入外面的黑暗。
胡老苍头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呆立半晌，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劣酒，呛得连连咳嗽，眼中却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犹豫和孤注一掷的狠色。
沈宁薇离开酒铺范围，心跳依旧很快。今夜冒险，收获超出预期。不仅确认了三房与胡老苍头的勾当，埋下了可能的棋子，还尝试向外传递了信号。那句给“锦云绸缎庄徐账房”的话，是她根据母亲嫁妆单子上记的一个铺面名字和原主记忆里母亲似乎很信任的一位老账房随口编的，并无把握，但万一呢？
现在，必须尽快返回听雪轩。出来时间已经不短。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更加小心地潜行返回。然而，就在她接近听雪轩后墙那条夹道时，变故突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前方的假山后闪出，拦住了去路！那人身形不高，穿着普通仆役的深色棉衣，但动作迅捷无声，气息凝练，绝非寻常仆役！
沈宁薇心头大骇，暗叫不好，几乎要转身就逃。但对方似乎并无立刻动手或呼喊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借着微弱的雪光和对方面容的模糊轮廓，沈宁薇忽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那身形，那沉默的姿态……
对方缓缓抬起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极其隐蔽、只有她和玄狐才知道的暗号手势——三指微曲，拇指与食指相抵，形如狐首。
玄狐？！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作仆役模样？
沈宁薇又惊又疑，不敢完全确信，也暗自做了一个回应的手势。
对方微微颔首，迅速靠近，压低声音，正是玄狐那刻意改变的、略显粗哑的嗓音：“小姐，快回去。铁衣堂刚审完抓到的探子，怀疑有内应，正在秘密扩大搜查范围，马上会查到这片区域。西墙根第三个暗哨已被我暂时引开，但只能维持一盏茶。快！”
果然是玄狐！沈宁薇来不及细问他是如何找到自己、又如何混成仆役，深知情况危急，立刻点头，跟着玄狐，飞快地钻进那条夹道，来到她下来的那个墙洞下方。
玄狐蹲下身，示意沈宁薇踩着他肩膀上去。沈宁薇也不犹豫，依言而行。玄狐发力一托，沈宁薇轻松抓住木椽，翻身钻回了墙洞空隙。她回头，只见玄狐对她做了一个“速走、勿忧”的手势，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化在阴影里，消失不见。
沈宁薇不敢耽搁，迅速原路爬回，费尽力气将旧木箱挪回原位挡住墙洞，刚刚整理好衣着，就听到听雪轩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严厉的呼喝：“奉二长老令，搜查各院！开门！”
她深吸一口气，抚平衣襟，走到外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惊醒的惺忪与茫然。
囚笼依旧，但今夜的风，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