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十日。
秦砚的伤势在沈清辞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但内里亏空，仍需长期调养。御驾宽敞舒适，但两人都无心享受——京城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沉甸甸的。
“周显宗在狱中自缢，留血书称‘遭沈氏构陷’。”
“江南七府三十余名官员联名上疏，弹劾新政‘苛政猛于虎’。”
“草原右贤王陈兵十万于阴山外，扬言要为安平郡王‘讨公道’。”
更让沈清辞不安的，是昨日收到的密信：太后将在三日后于慈宁宫召见她。不是皇帝下旨，是太后直接传召。
“太后……”秦砚靠在软枕上，眉头紧锁，“她已有五年不问政事，为何突然……”
“安平郡王是太后亲侄。”沈清辞替他换药，动作轻柔，“虽说是远房，但毕竟是宗室。此番郡王伏诛，太后难免有想法。”
“陛下怎么说？”
“陛下只让我‘如实禀奏，不必畏惧’。”沈清辞包扎完毕，洗净手，“但我总觉得，太后召见，不只是为了郡王的事。”
秦砚握住她的手：“我陪你进宫。”
“你伤还没好……”
“坐着轿子去，不碍事。”秦砚眼神坚定，“太后若为难你，我在，她总要顾忌几分。”
沈清辞心中一暖，点头应下。
第三日辰时，慈宁宫。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踏进太后的居所。不同于养心殿的庄严肃穆，慈宁宫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雍容。殿内焚着檀香，青烟袅袅，紫檀家具泛着温润的光。只是那高坐在凤椅上的老妇人，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太后年过六旬，鬓发如银，却梳得一丝不苟。她穿着深紫色凤纹常服，手中转着一串翡翠佛珠，看似慈和，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沈清辞只觉得脊背发凉。
“臣沈清辞，参见太后。”
“臣秦砚，参见太后。”
两人跪地行礼。太后没叫起，只缓缓拨动佛珠，殿内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良久，太后开口：“抬起头来。”
沈清辞抬头，迎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她脸上扫过，从眉眼到唇鼻，每一处都不放过。
“像。”太后忽然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真像。”
沈清辞一怔：“太后是说……”
“哀家是说，你长得像一个人。”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二十年前，也有个女子，和你一样，青衣素服，跪在这慈宁宫里。”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那女子姓林，是前朝太傅之女，才名冠绝京城。永昌元年，先帝开女科，她高中榜首，成了大晟第一位女状元，入青衣署为官。”
沈清辞心中一动。这个故事，她隐约听过。
“那女子才华横溢，改革吏治，整顿朝纲，短短三年，青衣署在她手中成了监察百官、通达民情的利器。先帝曾赞她‘女中诸葛’。”太后顿了顿，语气转冷，“可永昌四年春，她因‘巫蛊案’被赐死，青衣署几近废除。直到二十年后，才由你重建。”
沈清辞手心冒汗。她隐约猜到太后要说什么了。
“沈清辞，”太后俯身，一字一句，“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新政、肃贪、甚至扳倒安平郡王，都在重复当年林氏的老路。你觉得，你会重蹈她的覆辙吗？”
来了。这才是太后召见的真正目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叩首：“臣不知林氏当年因何获罪，只知臣所做一切，皆为国为民，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太后冷笑，“当年林氏也说‘无愧于心’，结果呢？她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后连先帝都保不住她。你以为萧执比先帝更有魄力？你以为秦砚比当年的驸马更得圣心？”
秦砚脸色一变：“太后！”
太后摆摆手：“秦将军别急。哀家今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提醒的。”她看向沈清辞，“你可知，林氏死后，她的改革全部被废，支持她的官员或贬或死，青衣署沉寂二十年。若非萧执力排众议重启，你根本走不到今天。”
“臣明白。”沈清辞挺直脊背，“但正因明白，臣才更要做下去。林氏失败了，不代表女子参政是错，不代表改革吏治是错。她只是……走得太快，太急。”
“那你呢？你就不急？”
“臣也急。”沈清辞抬头，眼中光芒灼灼，“北境将士在流血，江南百姓在受苦，朝中蠹虫在啃食国本。臣恨不得一夜之间涤荡所有污浊。但臣知道，急不得。所以臣一步一步来，从江南到北境，从商税到军制，稳扎稳打，团结能团结的人，分化该分化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林氏之败，在于孤军奋战。臣之幸，在于有陛下支持，有秦将军并肩，有万千期盼新政的百姓做后盾。太后，时代不同了。”
太后凝视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比你母亲聪明。”
沈清辞浑身一震：“太、太后说什么？”
“哀家说，你比你母亲聪明。”太后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画前。画上是江南烟雨，落款只有一字：林。
“林清澜，是你的生母。”
晴天霹雳！
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看向秦砚。秦砚同样震惊，显然从未听说过此事。
“二十年前，林氏被赐死时，已有三个月身孕。”太后抚过画上烟柳，“先帝不忍，秘密将她送出宫，安置在江南。你父亲沈从文，当时是苏州知府，曾受林氏提携，便将她娶为续弦，遮掩身份。半年后，你出生，林氏产后血崩而亡。”
沈清辞跪坐在地，浑身发抖。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闪现——父亲从未提起的母亲，书房里那些奇怪的女子诗稿，还有父亲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你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