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十里坡。
所谓坡，实为一片开阔的荒原，东西北三面环山，唯南面敞开对着雁门关。秋日草木枯黄，风卷起尘土，平添肃杀。
安平郡王萧景端坐坡顶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蟒袍玉带，身后一字排开十二名黑衣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凌厉。木台前，三千私兵列阵，清一色玄甲黑旗，虽非正规军，但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南面坡下，沈清辞独自一人，青衣白马，缓缓而来。她没穿官服，只一身素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腰间佩着青霜剑。晨光中，身影单薄，却笔直如松。
“沈大人果然守时。”萧景抚掌，声音通过内力传出，回荡在荒原上，“只是，怎么只身前来？秦将军呢？”
沈清辞勒马，仰首：“郡王要的人，我带来了。我要的人呢？”
萧景眼神微眯：“沈大人说笑。本王要的，是活的秦砚。你要的江南三府文书——”他示意，护卫捧上一卷黄绢，“在此。但，人呢？”
“人，在雁门关。”沈清辞平静道，“郡王不会以为，我会把筹码全部带出关吧？”
萧景脸色一沉：“你想耍花样？”
“不敢。”沈清辞翻身下马，缓步上前，“只是交易，总要有来有往。郡王不妨先让我看看文书真假，我也让郡王看看秦将军的‘信物’。”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是秦砚的贴身玉佩，染着暗红血迹。
萧景盯着玉佩，半晌，挥手。护卫将文书展开，垂落台前。黄绢朱印，确是朝廷制式，内容清晰：割让江南苏州、常州、湖州三府予安平郡王，永为封地。
“看清楚了？”萧景冷笑，“现在，该你了。”
沈清辞收起玉佩，却道：“不急。在交易前，我想问郡王几个问题。”
“哦？”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郡王要这三府，是为自立为王，还是……另有所图？”
萧景眯眼：“与你何干？”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郡王与草原右贤王约定，以秦砚换江南三府。但若草原拿了地，翻脸不认人，郡王当如何？”
“第三——”她声音陡然转厉，“郡王可知，你麾下这三千私兵中，有多少是朝廷暗探？雁门关守军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效忠于你？”
话音落地，私兵阵列中，数人脸色骤变！
萧景霍然起身：“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清辞从怀中抽出那份名单，展开，“永昌二十三年，兵部密探赵四，化名王虎，混入郡王府为护院。永昌二十四年，锦衣卫暗桩钱七，化名孙旺，任郡王府管事。永昌二十五年……”
她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阵列中就有一人脸色惨白。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潜伏多年的暗探！
“这不可能！”萧景嘶吼，“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查过三代家世的心腹！”
“正因查过，才能作假。”沈清辞收起名单，“郡王，你太自负了。你以为二十年经营，天衣无缝。却不知从你第一次与草原往来，陛下就已经盯上你了。这些暗探，有的传了十二年情报，等的就是今日。”
萧景踉跄后退，扶住木台栏杆，脸色铁青：“好，好一个萧执……好一个沈清辞！但就算如此又如何？我这里还有三千兵马！雁门关内，李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江南那边，我的人……”
“江南？”沈清辞打断，“郡王说的是周显宗、李崇文，还是你那个管家的外甥，漕帮三当家？”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展开：“今晨八百里加急，金陵知府周显宗、江南布政使李崇文等三十七名官员，已全部下狱。郡王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已查封完毕。哦，还有漕帮——三当家昨夜‘暴病身亡’，二当家和大当家今早已向官府投诚，供出与郡王往来的所有账目。”
每说一句，萧景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他手指颤抖，“你怎么可能……”
“郡王忘了？”沈清辞缓步上前，“我是青衣署出身。青衣署是做什么的？监察百官，掌控舆情。这三个月，我表面在推新政，实则已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你每走一步，我都知道。你每联络一人，我都记录。”
她走到木台下，仰视萧景：“郡王，你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人心。你以为用金银、权位就能收买一切，却不知这世上，总有人心中装着道义，装着家国。”
萧景狂笑，笑声凄厉：“道义？家国？沈清辞，你少在这里唱高调！萧执那个黄口小儿，凭什么坐江山？这天下，本该是我父王的！是太祖偏心，传位给二叔，才让我这一支沦为旁系！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何错之有？！”
“所以你就通敌叛国？”沈清辞厉声，“所以你就让北境将士枉死？让江南百姓遭殃？萧景，你口口声声说拿回属于自己的，可你问问雁门关外那些埋骨他乡的将士，问问江南那些被你们盘剥的百姓，他们答不答应！”
她转身，面向三千私兵，声音如钟：“尔等听好！安平郡王萧景，通敌叛国，罪证确凿！陛下有旨：协从者，若此刻放下兵刃，可免死罪！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阵列骚动。
“别听她胡说！”萧景嘶喊，“她在虚张声势！杀了她！谁取她首级，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数十名死忠护卫率先冲出，直扑沈清辞！
沈清辞拔剑，青霜出鞘，寒光如水。她不退反进，剑光过处，血花绽放。她剑法不如秦砚刚猛，却灵动刁钻，专攻要害。转眼间，三名护卫倒地。
但敌众我寡，更多私兵涌来。青鸾、石头率二十轻骑从侧翼杀入，护在她周围。可二十人对三千，不过杯水车薪。
“沈大人！”坡下传来李固的吼声，“雁门关守军在此！”
关城方向，黑压压的守军如潮水般涌来，足有五千之众！但冲到半坡，却停住了——因为萧景挥手间，木台后升起数十架弩车，箭镞闪着寒光，对准了守军。
“李固！”萧景狞笑，“你敢上前一步，本王先杀你儿子！”
李固脸色惨白。他儿子李淳，竟被绑在木台后的柱子上，口塞麻核，满眼惊恐。
“郡王，你……”李固握紧刀柄，却不敢妄动。
“哈哈哈！”萧景大笑，“沈清辞，你以为赢定了？本王还有这张牌！”
他走到李淳身边，拔出佩剑，抵在少年咽喉：“李固，想要你儿子活命，就率军后退三十里！否则——”
剑刃入肉半寸，鲜血渗出。
李固双目赤红，却咬紧牙关，不动。
“李将军，”沈清辞忽然开口，“令郎为国尽忠，死得其所。陛下会追封他为忠烈侯，李家三代荣宠。”
李固浑身一震，看向儿子。李淳眼中含泪，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父亲不必管他。
“好……好！”李固老泪纵横，举刀，“儿啊，爹对不住你！全军听令——”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坡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山坡背面，一支军队缓缓现身。人数不多，约五百骑，但清一色银甲白袍，战旗猎猎，上书一个“萧”字。
为首一骑，白马银鞍，马上之人一身素白蟒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目若寒星。他不过三十许年纪，气质却沉静如渊，手中握着一卷明黄圣旨。
“端……端王殿下？！”李固失声。
端王萧珩，先帝幼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他二十岁就藩北地，十年不曾回京，在宗室中威望极高，却从不涉朝政。此刻，他竟出现在雁门关！
萧景脸色大变：“萧珩？！你怎么会……”
“本王奉陛下密旨，巡查北境。”端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安平郡王萧景，接旨。”
他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平郡王萧景，勾结外敌，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即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押解回京，交宗人府严审。其党羽一概锁拿，抗旨者，格杀勿论。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