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黄昏,沈清辞终于抵达鹰嘴崖。
残阳如血,将雪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崖顶军营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异味。守营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
“郡主!”一个断臂的校尉踉跄迎来,正是秦砚的亲卫队长李勇,“您可算来了!将军他……他快不行了!”
沈清辞心头一紧,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药味浓得呛人。秦砚躺在简陋的木榻上,面色青灰,嘴唇干裂。左肩和右腹的伤口虽然包扎着,但绷带下渗出暗红色的脓血。陈院判正用银针为他放血,每刺一针,秦砚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却已无力呻吟。
“怎么回事?”沈清辞声音发颤,“不是说伤势已经稳住?”
陈院判抬头,老眼中满是血丝:“郡主,有人……在将军的药里做了手脚。”
“什么?!”
“前日换了新药后,将军伤口突然恶化,高烧不退。老朽查验药渣,发现其中一味‘三七’被换成了‘狼毒草’。这两者外形相似,但狼毒草性烈,外伤者用之,必致脓血淤积,伤及肺腑。”陈院判咬牙切齿,“老朽已查过,煎药的军医昨夜……自尽了。”
灭口。
沈清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走到榻边,握住秦砚冰凉的手:“秦砚,我来了。”
秦砚眼皮微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见她,黯淡的眸子里闪过微弱的光:“清辞……你……不该来……”
“别说傻话。”沈清辞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萧景明死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浮出水面了。是庆王萧煜。他现在控制了京城,软禁了太后和陛下。”
秦砚瞳孔骤缩,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黑血。
“别动!”沈清辞按住他,转头厉声道,“从现在起,秦将军的所有饮食汤药,必须由陈院判亲试亲验。军中所有大夫、药童、伙夫,全部隔离审查!”
“是!”李勇领命。
“还有,”沈清辞目光如刀,“传我军令:全军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夜幕降临,鹰嘴崖陷入死寂。沈清辞坐在秦砚榻边,一边处理军务,一边守着他。青鸾送来热粥,她却一口也吃不下。
“姑娘,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青鸾心疼道,“这样下去,您也撑不住的。”
“我没事。”沈清辞揉了揉太阳穴,“军中排查得如何了?”
“已查出三个可疑之人。一个是药房的学徒,在狼毒草被发现后试图逃跑;一个是负责采买的军需官,这半个月频繁与山下来历不明的商贩接触;还有一个……”青鸾顿了顿,“是陆军师的贴身侍卫。”
陆文渊。
沈清辞眼神一冷。这位秦砚最信任的军师,四十余岁,文士打扮,跟随秦砚整整十年,运筹帷幄,屡献奇策。秦砚曾说过,若无陆文渊,北境军至少要多吃三成败仗。
“陆军师现在何处?”
“在侧帐研究地图,说是在筹划反击之策。”
“请他来。”
不多时,陆文渊掀帘而入。他一身青衫,面容清癯,神色从容,见到沈清辞,躬身行礼:“见过郡主。”
“陆先生不必多礼。”沈清辞示意他坐下,“军中内奸之事,先生可有所察?”
陆文渊叹息:“是文渊失察。那煎药的军医,还是文渊半年前举荐的,说是同乡故旧之子,没想到……”
“先生举荐时,可查过他的底细?”
“查过,身世清白,医术尚可。”陆文渊苦笑,“如今看来,怕是早有预谋。”
沈清辞盯着他:“先生跟随秦将军十年,可曾想过,这十年里,将军的用兵方略、兵力部署,为何屡屡被草原料敌机先?”
陆文渊神色微变:“郡主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沈清辞缓缓起身,“内奸可能不止一个。而且,可能就藏在将军最信任的人当中。”
帐内气氛陡然紧张。
陆文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郡主果然聪慧过人。不错,文渊确实……早已不是秦将军的人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沈清辞面门!
但沈清辞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踢翻桌案。青鸾拔剑杀入,与陆文渊战在一处。
陆文渊看似文弱,身手却极为了得,匕首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青鸾虽勇,竟一时拿他不下。
“拿下!”沈清辞厉喝。
帐外冲入数名亲卫,将陆文渊团团围住。但他毫无惧色,反而狂笑:“郡主,你来得太晚了!庆王的大军已至雁门关,而京城此刻……怕已易主!”
沈清辞心中一沉:“你说什么?”
“就在三日前,庆王联合十三位宗室亲王、二十六位朝中重臣,发动宫变。太后被软禁慈宁宫,陛下被困养心殿。庆王已自封‘摄政王’,诏书不日便将传遍天下!”陆文渊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大晟的天,已经变了!”
“不可能!”李勇怒吼,“京中有韩将军的三万禁军,有九门守军,怎会让庆王得逞?”
“因为禁军副统领、九门提督,都是庆王的人!”陆文渊冷笑,“二十年经营,庆王的网,早已织满朝野上下。萧景明?那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那你呢?你又是谁的人?”
“我?”陆文渊笑容诡异,“二十年前,我是林清澜的学生。”
如惊雷炸响!
沈清辞踉跄后退:“你……你是我母亲的学生?”
“不错。”陆文渊收起匕首,整了整衣襟,“永昌三年,我十六岁,拜入林先生门下,学习治国方略。先生待我如子,倾囊相授。她说,我有宰相之才,将来必成大器。”
他眼中闪过痛楚:“可永昌四年春,先生被诬陷巫蛊案,赐死狱中。我去求庆王——那时他还是个闲散亲王,答应救先生。但条件是……我要为他效力。”
“所以你就背叛了恩师?”沈清辞声音冰冷。
“背叛?”陆文渊惨笑,“郡主,你可知先生临死前对我说过什么?她说:‘文渊,庆王此人,野心太大,若得势,必是国之大患。你潜伏在他身边,为我盯着他,有朝一日,揭穿他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