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昏迷的秦砚:“这十年,我在秦将军身边,一则为庆王传递军情,二则……也在等待时机。庆王答应我,待他登基,便为先生平反昭雪,追封她为‘文正公’,写入史册。”
“所以你就助纣为虐?”沈清辞怒极反笑,“我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所作所为,岂会瞑目?!”
陆文渊浑身一震,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郡主说得对。这二十年来,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执行先生的遗命,还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忽然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庆王党羽的完整名单,还有他在各地屯兵、藏银的地点。庆王这次兵分三路:一路由他亲自坐镇京城,控制朝堂;一路由其长子萧衍率领,五万大军已至雁门关;第三路……是草原军。”
沈清辞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惊。庆王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庞大——朝中六部有他三十七名官员,地方上有十九个州府的实际控制权,军中更有七位将领是他的人。
“草原军?”她抓住关键。
“庆王与右贤王早有密约:草原助他夺位,他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州,永结盟好。”陆文渊惨然道,“现在,右贤王的八万铁骑,已在阴山集结。只等庆王信号,便会南下。届时,秦将军这支残军,将腹背受敌。”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沈清辞看向榻上的秦砚,又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前有草原大军,后有庆王叛军,京城沦陷,君王被囚。而她手中,只有这五千残兵,和一个奄奄一息的爱人。
“郡主,”陆文渊忽然重重叩首,“文渊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只求郡主一件事:若有一日,能为先生平反,请在她墓前,替我上一炷香,告诉她……学生对不起她。”
说罢,他猛然起身,撞向帐中立柱!
“拦住他!”沈清辞急喝。
但已迟了。陆文渊头破血流,软倒在地。陈院判上前探查,摇头:“颅骨碎裂,没救了。”
帐内死寂。
沈清辞看着陆文渊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背叛了母亲,又背叛了庆王,最终在悔恨中自尽的人,究竟是忠是奸?是正是邪?
或许,这乱世之中,本就没有纯粹的黑白。
“郡主,”李勇忽然道,“我们现在怎么办?退,退不得;守,守不住。难道……真要在此等死?”
沈清辞走到秦砚榻边,握住他的手。秦砚的手很凉,但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
她想起母亲信中的话:“为官者,心中要有大义。”
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有些路,明知是深渊,也要走。”
想起太后含泪的忏悔,想起萧执信任的目光,想起江南百姓期盼的眼神。
最后,她看向秦砚苍白的面容。
这个她深爱的男人,为了这个国家,流尽了血。
而她,还没有。
“李勇,”沈清辞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全军:今夜子时,拔营。”
“拔营?去哪儿?”
“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沈清辞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一处峡谷,“鬼见愁。”
“鬼见愁?”李勇变色,“那里是绝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入口,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正因是绝地,他们才不会想到我们会去。”沈清辞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庆王和草原军都以为我们会死守鹰嘴崖,或向南突围。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深入绝地。”
“可是粮草……”
“只带三日口粮,轻装简行。”沈清辞快速下令,“重伤员就地隐藏,由陈院判照料。其余能战者,随我走。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子时,鹰嘴崖燃起大火。
沈清辞命人将营帐、粮草全部焚毁,制造出“全军覆没”的假象。然后带着还能行动的两千三百名将士,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向鬼见愁方向疾行。
秦砚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四名亲卫抬着。沈清辞走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曾放开。
“清辞……”秦砚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在。”沈清辞俯身。
“其实……我早就知道……陆文渊是奸细……”秦砚断断续续道,“我留着他……是为了……引蛇出洞……”
沈清辞愣住。
“庆王的网……太深……不让他以为……胜券在握……他不会……全部暴露……”秦砚努力睁开眼,看向她,“对不起……没告诉你……”
沈清辞泪如雨下:“傻子……你这个傻子……”
“别哭……”秦砚想抬手擦她的泪,却无力,“听我说……鬼见愁……不是绝地……那里……有密道……通向……草原后方……我三年前……就发现了……”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用密道……绕到……草原军背后……和韩铮……前后夹击……然后……回师京城……救陛下……”
说完,他再度昏迷。
沈清辞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原来,秦砚早已布下后手。原来,这场看似绝望的死局,还有一线生机。
她站起身,望向远方鬼见愁黑黢黢的轮廓。
母亲,您看到了吗?
您的女儿,不会认输。
庆王,草原,所有魑魅魍魉——
我沈清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