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末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残雪压在屋檐与枝头,白天被阳光晒得发软,入夜又重新冻成薄冰,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鸢深书斋已经恢复了周末营业,平日依旧由张姨帮忙照看,只在傍晚与清晨,能看到傅景深和苏清鸢进出的身影。两人的婚期定在三月樱花盛开时,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没有匆忙,没有慌乱,只有水到渠成的安稳。
自从雪夜订婚后,苏清鸢的无名指上便多了一枚素圈戒指,平日里出警、勘验、解剖,她都会细心摘下收好,回到书斋再重新戴上。贝壳手链与戒指叠在一起,一动便发出轻响,成了她独有的印记。
这天是周三,支队轮休,两人难得一起留在书斋整理案卷。
傅景深坐在临窗的位置,将近期破获的几起案件痕迹报告分类归档,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肩线,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清鸢则趴在柜台上,翻看傅念汐送来的前世旧案卷宗,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移动,神色认真。
书斋里飘着淡淡的桂花茶香,窗台的月季在冬日里勉强抽出一点新芽,门楣上的贝壳风铃被穿堂风拂动,轻响一声,又归于安静。
这样平和的时光,对他们而言格外珍贵。
自从正式入职以来,凶杀、抛尸、连环失踪、陈年旧案接踵而至,两人几乎是连轴转,常常是凌晨出警,清晨归队,连好好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饭都成了奢侈。如今连环凶告破、旧怨结清,终于能喘一口气,享受片刻属于他们自己的宁静。
“对了,念汐昨天发消息说,婚礼要用的月季苗下周就能送到,”傅景深忽然抬头,目光温柔落在苏清鸢身上,“到时候我们一起栽在院子里,等到三月,刚好开花。”
苏清鸢合上卷宗,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好啊,我想栽在门口两侧,一左一右,像我们一样。”
“都听你的。”傅景深放下笔,起身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
“有一点。”她点点头,刚想说话,一阵急促的铃声骤然刺破书斋的安静。
是支队的紧急出勤铃声。
傅景深的脸色瞬间收敛了所有温柔,恢复了警员的沉稳锐利,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清鸢也已经站起身,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法医装备包。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动作默契得如同一体。
“喂。”傅景深接起电话,声音干脆。
“傅景深,快速出警!老城区光华百货大楼,有人坠楼,当场死亡,家属质疑是他杀,你们立刻赶往现场!”
电话挂断,两人已经走到门口。
苏清鸢迅速将戒指摘下,放进贴身的小盒子里收好,傅景深则替她拉上装备包拉链,顺手将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老城区旧楼,环境复杂,痕迹容易破坏,注意保护现场。”他边走边说。
“我知道,”苏清鸢点头,“坠楼案件首先区分高坠自杀、意外、他杀,我会先做体表勘验,确定损伤形态与着力点。”
警车驶出巷口,警灯无声闪烁,穿过江城冬日灰蒙蒙的街道。
光华百货大楼是老城区标志性的旧楼,建成已有四十年,共七层,没有电梯,楼梯狭窄昏暗,如今一半商铺空置,一半住着老人与租客,人员混杂,监控残缺,是典型的疑难现场。
此时楼下已经围满了围观群众,警戒线拉出一大片区域,几名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死者仰面躺在水泥地面上,头部周围一滩鲜红刺眼的血迹,身体姿态扭曲,四肢呈现不规则骨折形态,典型的高坠损伤。
旁边,一名中年女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男人面色铁青,情绪激动地冲着民警大喊:“不可能是自杀!我儿子性格开朗,昨天还跟我们视频,绝对是被人推下来的!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李队已经到达现场,看到两人到来,立刻招手示意。
“死者男性,19岁,叫陈子轩,本地大学大一学生,今天下午独自来旧楼找同学,随后从七楼楼顶坠下,110接到群众报警后赶到,人已经没了。”
李队语速极快地介绍情况:“楼顶铁门没有锁,平时敞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监控只拍到他独自进入大楼,没有其他人同行。家属一口咬定他杀,现在必须尽快定性,是自杀、意外,还是他杀。”
傅景深和苏清鸢同时点头,各自进入工作状态。
苏清鸢蹲下身,戴上手套,从装备包中拿出标尺与相机,开始对死者进行初步体表勘验。寒风卷着地上的碎雪吹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上。
“死者男性,19岁,尸斑刚刚出现,尸僵局限于下颌及颈部,死亡时间很短,在一小时以内。”她声音平稳清晰,“全身多发性骨折,颅骨、肋骨、四肢长骨均有粉碎性骨折,损伤分布广泛且集中,符合一次性高坠形成的损伤特征。”
她仔细检查死者的衣领、袖口、指甲缝,又翻看眼睑与口腔:“体表无抵抗伤,无捆绑痕迹,无勒痕、掐痕,衣物完整,指甲内无他人皮肤组织及纤维残留,暂时未发现他杀直接证据。”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死者双手手掌:“双手掌面有轻微擦挫伤,附着少量楼顶水泥粉尘,符合高坠过程中下意识伸手支撑、抓握物体形成的损伤。”
她一边说,一边拍照固定,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傅景深则已经带人直奔七楼楼顶。
楼顶面积不大,地面坑洼不平,布满灰尘与碎石,边缘只有半人高的水泥护栏,多处开裂,看上去摇摇欲坠。他打开足迹灯,光束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痕迹。
“只有一组鞋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护栏边,鞋印花纹、尺码、步态与死者脚上的鞋子完全一致,无第二人足迹。”傅景深蹲在护栏边,声音冷静,“护栏顶部有新鲜擦蹭痕迹,与死者衣物纤维吻合,水泥边缘有明显踩踏痕迹,高度与死者身高匹配。”
他仔细检查护栏内外,又查看楼顶角落:“无打斗痕迹,无拖拽痕迹,无他人遗留物,指纹只有死者本人,现场呈现明显的单人活动状态。”
痕迹与法医勘验,同步指向同一方向。
但傅景深没有轻易下定论。
多年的实战经验告诉他,越是“干净”的现场,越藏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沿着护栏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忽然停在护栏内侧一处不起眼的缺口上——那里有一小片新鲜的布料纤维,颜色与死者衣物不同,呈深灰色,质地粗糙。
“发现异常。”傅景深立刻示意技术员提取,“这里有非死者的纤维样本,微量,但是新鲜遗留。”
与此同时,楼下的苏清鸢也有了新发现。
她在死者右侧裤兜深处,摸到一小团被揉皱的纸片,取出展开,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能回头了。
纸条边缘沾有少量楼顶水泥粉尘,字迹书写用力,纸张褶皱,明显是死者本人所留。
民警很快通过手机信息与同学走访确认,陈子轩近期沉迷网络赌博,欠下近十万外债,多次向朋友哭诉压力巨大,情绪极度低落,遗书内容与债务背景完全吻合。
所有线索串联,真相已经清晰。
苏清鸢站起身,摘下沾了灰尘的手套,走到情绪激动的家属面前,语气克制而温和:“您好,我是负责勘验的法医苏清鸢。经过初步勘验,死者全身损伤符合一次性高坠特征,无抵抗伤,无他人加害痕迹,楼顶现场只有死者一人活动痕迹,同时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亲笔遗书,结合债务背景与情绪状态,综合判断,死者系高坠自杀。”
“不可能!我不信!”家属依旧情绪崩溃,“他那么开朗,怎么会自杀!一定是你们没查清楚!”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苏清鸢没有不耐烦,声音依旧平稳,“自杀对任何家庭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结果,但我们的职责是还原真相。遗书、现场足迹、体表损伤、监控轨迹、债务背景,所有证据形成完整链条,结论客观且严谨。我们会尽快完成解剖,出具正式报告,给您最明确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