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被这股子杀气腾腾的引擎声震得打了个激灵,刚生出的那点贪念瞬间被排气管的余温烫得烟消云散。
他嘿嘿干笑两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玩笑!玩笑!林老弟慢走,慢走!”
卡车划出一道弧线,甩开一地尾气,绝尘而去。
进城时,天色已经放了亮。
路过市图书馆那个十字路口,林峰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费劲地拖着两大捆报纸往路边挪。
那是苏晴,林峰一眼就认出了她那身洗得发白却异常平整的蓝布棉袄。
这姑娘在四合院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性子冷,家里以前是书香门第,可惜这年头,书香不能当饭吃。
林峰一踩刹车,车轮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浅痕,刚好停在她身边。
“苏干事,搬家呢?”林峰跳下车,一股子浓郁的烟草味和柴油味顺着风往苏晴鼻子里钻。
苏晴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林峰,冷淡的眉眼间微微松动了一丝:“是林峰啊……这些是报废的过期报刊,主任让我处理掉,太沉了。”
她额头上沁着一层密密的细汗,晶莹剔透,把几缕发丝粘在了腮边。
林峰没说话,径直走过去,两只手轻松拎起那两捆足以压弯人腰的报纸,像拎两只小鸡仔似的甩进了副驾驶脚踏板。
“顺路,上车吧。”
苏晴犹豫了一下,看着那高大的驾驶室和有些斑驳的漆面,终究是没能抵挡住冰冷北风的侵袭,轻声说了句:“谢谢。”
驾驶室里暖和得多,发动机的热量透过底盘传上来。
苏晴坐在旁边,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攥在一起。
林峰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随口道:“这些旧报纸给我吧,回去引火挺好。我这儿有几张前两天在乡下换的副食品券,你拿着,换点荤腥,看你瘦得。”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带着折痕的票券,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晴手里。
苏晴低头一看,是极其罕见的油票和豆制品券,在这个每两肉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这几张小纸片重如千钧。
她想拒绝,可对上林峰那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的淡漠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把票券收进贴身的口袋,轻轻说了声:“那报纸你拿去用吧,不够我再去库房找找。”
把苏晴送到住处,林峰掉头直奔轧钢厂。
运输科主任办公室里,刘厂长正眉头深锁地看着一张零件清单。
“厂长,东西弄回来了。”林峰推门而入,把两个木头箱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刘厂长眼神一亮,快步走过来,甚至顾不得身份,直接蹲在地上检查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黄油,忍不住赞叹道:“好家伙!苏产原装的燃油泵,林峰,你这手伸得够长的啊!这可是解决了厂里那几辆趴窝卡车的大问题!”
刘厂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子上:“这是厂部特批的五十块差旅补助,原本没这么多,但你这事办得漂亮,剩下的就算我私人奖励你的。”
林峰接过钱,心里却在想那个被他悄悄收进随身仓库的第三个箱子。
那个箱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活塞,而是这个型号最核心的精密调速器。
他得留着,让系统好好“消化”一下,说不定能推演点新花样出来。
出了厂办大楼,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林峰抬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第一片晶莹的雪花正好落在他的鼻尖上,凉丝丝的。
“下雪了啊。”
他紧了紧大衣领子,心里盘算着家里那红泥小火炉也该生起来了。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年头,屋子里要是没点热气和香味,那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