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苏寒刚刚立住的“说书人”形象,如同一尊于风雪中铸就的冰雕,冷硬、孤高,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就在这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轰——!
问天阁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猛地推开。
剧烈的撞击声,宛若一道平地惊雷,炸碎了满室的寂静。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飞雪,疯狂地倒灌而入。离门近的几张桌案上,烛火瞬间被扑灭,青烟袅袅,一股冰冷的黑暗迅速蔓延。
风雪之中,一道身影踏步而入。
来人身着一袭火红长袍,在那昏暗与霜白交织的背景下,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突兀而炽烈,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身形很高,步履却不见丝毫沉重。
更奇特的是他的相貌。
那人长着四条眉毛。
其中两条,是真正的眉毛,浓黑修长。另外两条,却长在他的嘴唇上方,是修剪得比眉毛还要整齐漂亮的胡子。
这副模样,本该显得滑稽,可在他身上,却奇妙地融合成一种独特不羁的浪子气质。
他身法灵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满堂桌椅凌乱,宾客满座,空隙狭窄。
他却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风,在人群中穿行,衣袂翻飞,却未曾带倒一盏茶杯,未曾碰到任何一人。
不过眨眼之间,那团燃烧的“火焰”,已经穿过整个大堂,来到了青云坛之下。
“好一个西门吹雪在求死!”
“好一个杀生求道!”
来人发出一阵朗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屋顶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瓦片嗡嗡作响。
这笑声,彻底打破了苏寒之前用言语营造出的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剑道孤寂,带来了一种属于红尘人间的、热烈而张扬的生命力。
满堂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不过神。
直到有人看清了那张标志性的脸。
“嘶!”
人群中,一个常年往来于大明与北凉之间的富商,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四条眉毛……是……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问天阁,在经历了方才的死寂之后,瞬间沸腾!
如果说西门吹雪、叶孤城这些名字,对于北凉的普通人而言,还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剑道神话。
那么陆小凤,这位以“灵犀一指”名动天下,以风流不羁、智计无双著称的浪子大侠,则是活生生的江湖传奇!
他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这座偏远的北凉茶楼!
这无疑为苏寒之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增添了千钧之重的可信度!
徐奉年原本微微后仰的身体,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猛地坐直。
他握着象牙扇的手指,骨节根根凸起,手背上青筋毕露。
陆小凤!
这个搅动大明江湖风云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凉?
巧合?
徐奉年的目光,在苏寒平静的脸和陆小凤张扬的笑意之间来回移动,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危机感,同时在他心头炸开。
角落里,老黄那干瘦的身躯微微一震,浑浊的双眼之中,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红衣身影。
陆小凤此刻的眼神,却全然落在了青云坛上的苏寒身上。
那眼神中充斥着无比复杂的神色。
有佩服。
有惊奇。
更多的,是一种浓浓的、见了鬼一般的荒谬感。
他摸了摸自己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对着苏寒朗声道:
“苏先生既然自诩尽知天下事,甚至连西门那个木头的心理都能算得一清二楚。”
“那陆某今日,也想跟先生打个赌。”
陆小凤伸出两根手指。
那两根手指,白皙如玉,修长有力,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本身就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蕴藏着某种洞悉万物的魔力。
他将手指在苏寒面前轻轻晃了晃。
“你可否算准,陆某今日要出哪一招?”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充满了挑衅。
“若你能算准,我不仅当着北凉豪杰的面,承认你是这天下第一说书人!”
“更奉上万两黄金,作为贺礼!”
万两黄金!
人群再次骚动,无数道目光变得灼热。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打赌,这是一场豪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挑战,面对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人物。
苏寒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不怒不喜,淡然从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剧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