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那柄名为“狄克推多”的沙漠之鹰。
他第一次,对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面瘫”,那个他认定的竞争对手,产生了一种沉重的、必须正视的敬意。
天幕的画面,随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远离,视角被无限地拉高、拉远。
在芝加哥火车站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以凡人之躯对抗神灵的男人,他叼着烟的轮廓,在暴雨和血色中逐渐模糊。他最终化作了一个渺小的黑点,被那无穷无尽的、由死侍构成的黑色潮水,彻底吞没。
没有声音。
没有最后的呐喊。
只有沉默的、决绝的湮灭。
黑色的迈巴赫载着那个不断回头、哭得嘶声裂肺的少年,最终冲出了那层诡异的浓雾。
“轰——!”
仿佛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猛然惊醒,车辆撞破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神国那粘稠如油膏的暴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冰冷的雨丝。刺耳的警笛声、城市的喧嚣,混杂着雷鸣,重新涌入耳中。
世界,回来了。
可他的世界,没了。
失控的迈巴赫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自动驾驶系统在脱离了炼金矩阵的加持后瞬间失效。沉重的车头狠狠撞在了高架桥下方的水泥花坛上,半个车身都深深地凹陷进去,破碎的零件和玻璃向四面八方飞溅。
车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踹开。
少年楚子航从驾驶室里滚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浆里。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校服,此刻被玻璃碎片和金属划得稀烂,布料紧紧贴在身上,混合着雨水、泥泞与不知是谁的血。
剧烈的撞击让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踉踉跄跄地从泥泞中爬起,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现实。
他回来了。
爸爸还在里面!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
他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个高架桥的入口,疯了一样地跑回去。
泥水溅湿了他的裤腿,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爸!”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爸爸!”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和天空中滚过的沉闷雷鸣。
那个入口呢?
那个吞噬了无数车辆、通往尼伯龙根的入口,在哪里?
他拼命地在暴雨中奔跑,寻找着,嘶吼着。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高架桥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孤独的光晕。冰冷的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沥青路面,溅起一层迷蒙的水雾。车流平稳地行驶着,没有人注意到桥下那个在泥泞中奔跑的、渺小的身影。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争,那尊万军之上的神,那个用生命为他断后的父亲……都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井然有序。
在那个雨夜,在那个特定的时空节点消失之后,通往神灵国度的门,已经彻底锁死了。
楚子航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他停在了那片空无一物的柏油路上。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塑,怔怔地站在那里。
然后,他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之中。
干净整洁的校服糊满了污垢,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不断滑落,滴进脚下的泥潭里。
他缓缓地,缓缓地仰起头。
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少年人傲气的、干净的脸,此刻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扭曲与痛苦。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嚎叫,从他的胸膛深处爆发出来。
他仰望着那片被雷电撕裂的、漆黑的天空,在这漫天的雷鸣中嚎啕大哭。
那种哭声,充满了最深沉的绝望。
充满了对自身弱小无力的悔恨。
更充满了,一种想要将这个世界都彻底毁灭的、疯狂的愤怒。
天幕之上,画面在这一刻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