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想看。
他不想承认,天幕之上,那个站在学院废墟里,被冰冷雨水浇透的、眼神空洞绝望的年轻人,就是未来的自己。
他更无法接受,那个曾经在网吧里拍着他肩膀,嚷嚷着要带他去吃大腰子的老唐,会变成一头毁灭世界的恶龙。
然后,由他,亲手处决。
指甲刺破头皮带来的剧痛,都无法将他从这深渊般的预言中唤醒。他的世界观,他的人生,他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天幕上那残酷的画面彻底击碎,碾成齑粉。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僵在联合车站冰冷的长椅上。
就在这时,天幕之上,那预示着未来的、令人窒息的雨夜幻象,骤然消散。
画面切回了那个燃烧的图书馆钟楼。
老唐,不,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依旧维持着君临天下的姿态,无尽的火元素正在他周身汇聚,那足以将整个芝加哥化为熔岩炼狱的言灵·烛龙,已在爆发的边缘。
末日,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那灭世的指令即将下达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通过视频的收音设备,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源自内部的恐怖力量,将某种坚不可摧的禁锢强行撑爆!
画面随之剧震,镜头猛地拉向爆炸声的源头。
地底深处,那座囚禁着“龙王胚胎”的永恒冰窖,它那由炼金术加固的、足以抵挡导弹轰炸的厚重闸门,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巨兽的手从内部撕开,无数扭曲的金属碎片混合着冰晶向外疯狂喷射!
冰窖之内,空空如也。
那个被学院视为最高战利品、被无数人觊觎的骨殖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蜷缩在废墟中的身影。
一个男孩。
一个看起来最多只有七八岁,浑身赤裸的男孩。
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面积的可怕烧灼痕迹,像是被强行从滚烫的液体中剥离出来,稚嫩的身体因为剧痛和虚弱而不住地颤抖。
康斯坦丁。
本该与诺顿一同君临天下,拥有焚天权柄的龙王,此刻却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他从破碎的冰窖中爬出,踉踉跄跄地,甚至手脚并用地,向着那座燃烧的塔楼攀爬。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微弱的血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充满了与他龙王身份不符的脆弱。
可那双与诺顿如出一辙的、纯粹的黄金瞳里,没有君王的威严,没有被囚禁的怨恨,更没有对周围那些人类炼金武器的恐惧。
有的,只是一种孩子找到了唯一亲人后,那种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喜悦与依恋。
他终于爬到了塔楼的顶端,爬到了那个巨大龙影的脚下。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张狰狞、威严、足以让万物臣服的非人面孔。
“哥哥。”
康斯坦丁发出了微弱的、几乎被风声与火焰爆鸣声彻底淹没的呼唤。
声音细若游丝。
却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劈开了诺顿那即将被暴怒与权柄彻底吞噬的意志。
那双燃烧着太阳的龙瞳,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毁灭欲、所有的疯狂,尽数褪去。
即将喷薄而出的灭世言灵,被他以一种自残的方式,强行中止!
“呃啊啊啊——!”
诺顿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嘶吼,那些已经攀升至巅峰的、躁动不安的火元素失去了宣泄的出口,在他体内疯狂反噬、冲撞!一道道黑色的烟气混合着灼热的龙血,从他坚不可摧的鳞片缝隙中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因为这恐怖的能量回流而剧烈地痉挛着。
但他毫不在意。
他那庞大的、足以撕裂钢铁的身躯,就这么轰然跪倒在地。
尘埃四起。
那双刚刚还准备毁灭世界的、布满了狰狞骨刺的巨大利爪,此刻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极其小心、极其颤抖地,伸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将那个浑身是伤的男孩,轻轻地、温柔地,抱入了怀中。
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