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聊斋》杀青前三天，片场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奇异氛围。
叶瑔珍的脚踝已经痊愈，但她走路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护着那边，像一只受过伤的小猫，即便伤口愈合了，还记得痛的滋味。她的表演却在这伤痛中开出花来——最后几场戏，她演的小倩有种破碎后又重组的美，那种美不是完好的，是带着裂痕的，反而更动人心魄。
周五下午，拍到全片最后一个镜头：小倩在晨光中消散，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书生手中那枚她留下的玉簪。
这场戏需要特效配合，叶瑔珍站在绿幕前，身后是鼓风机吹起的薄纱。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眼神从眷恋到释然，最后化为一片空茫。
“CUT！”
王京喊完这个字，整个人瘫在导演椅上。三个月，终于拍完了。
片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叶瑔珍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戏里出来。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杀青了。”我说。
她这才回过神，接过水，手在微微发抖：“结束了？”
“结束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然后她转身，对着片场每个方向鞠躬——向导演，向摄影师，向灯光师，向每一个工作人员。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三个月，谢谢。”
不少人红了眼眶。在这个圈子里，能这样真诚道谢的演员，不多。
杀青宴定在第二天晚上。那天收工后，叶瑔珍约我去海边走走。黄昏的浅水湾，游人渐稀，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
“林远，”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子上，“你说这部电影，会有人喜欢吗？”
“会。”我跟着她一起走，“因为你演活了小倩。”
“可我还是怕。”她停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怕票房不好，怕口碑差，怕辜负了这么多人的努力。”
我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剩下的，交给观众，交给时间。”
她靠在我肩上。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有渔船归航的灯火，一点一点，像散落在海上的星星。
“等电影上映了，”她忽然说，“我想带我妹妹来看。她从台湾写信来说，很想看看姐姐演的电影。”
“那就带她来。”
“可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拍这种戏，哪怕已经尽力拍得含蓄了，但还是……不光彩。”
我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我：“瑔珍，你靠自己的努力和才华完成了一部作品，这很光彩。那些想用权力压迫你的人，那些把女性当商品的人，他们才不光彩。”
她看着我，眼睛在暮色中发亮。然后她踮起脚，轻轻吻了我。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像海风拂过唇边。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感谢，信任，依赖，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更深的情感。
我们在海边待到天黑。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很紧。
第二天一早，传呼机震动把我吵醒。
是邱舒珍，留言很兴奋：“林远哥！我的戏今晚在电视上播！九点半，翡翠台！你一定要看啊！”
我看完笑了笑，回复：“一定看。”
转头看身边的叶瑔珍，她还在睡，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影子。我轻轻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时，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好香。”她穿着我的衬衫，袖子长得盖住手背，下摆到大腿，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去洗漱，吃饭了。”我说。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林远，要是每天醒来都能这样，多好。”
“以后会的。”我关掉火，转身抱住她。
早餐后，我送她去美容院——杀青宴虽然只是内部聚会，但她还是想以最好的状态出现。我自己则回了趟住处，换身像样的衣服。
经过报摊时，我买了份《明报》。娱乐版有条不大不小的新闻：“邵氏新片《魅影聊斋》杀青，新人叶瑔珍担纲主演”。旁边配了张片场照，是她撑着油纸伞的侧影。
我把报纸小心折好，放进包里。
杀青宴设在铜锣湾一家老牌酒楼。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王京包了整个二楼，摆了八桌。主桌坐着制片方、投资人和主要演员。
叶瑔珍被安排坐在王京旁边，我在邻桌。席间，新投资人方先生特意举杯敬她：“叶小姐，样片我看了，演得非常好。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谢谢方先生。”她得体地回应。
李老板没来——听说他最近资金出了问题，自顾不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报应，虽然来得迟了些。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起哄让叶瑔珍表演节目，她推辞不过，站起来清唱了一段台湾民谣。声音不算专业，但很真诚，有种山泉水般的清澈。
唱完，全场鼓掌。她脸红红的坐回来，在桌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
宴席快结束时，王京把我叫到走廊。
“阿远，”他点了根烟，“片子拍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听导演安排。”
“我下个月开新戏，”他吐了口烟，“警匪片，需要个副导演。你有兴趣吗？”
我心里一动。副导演和临时顶替的龙套，完全是两个概念。
“有兴趣。”我说。
“那行，下周来公司签合同。”他拍拍我的肩，“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做副导演，不只是会改剧本就行。要会管人，要会协调，要会……看眼色。”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顿了顿，“还有，你和叶小姐的事，我不会管。但到了新剧组，要注意影响。这一行，最忌讳公私不分。”
我点头：“谢谢导演提醒。”
回到宴会厅，叶瑔珍正在找我。见我回来，她松了口气：“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