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源寨谷口的气氛骤然紧张。
陈钦站在加固后的栅栏后，透过木隙向外望去。谷外约百步处，一队三十余骑正缓缓列阵。这些人与之前遭遇的流匪截然不同——他们衣着相对统一，多是黑色或深褐色短打，半数人穿着简陋的皮甲。马匹虽然瘦弱，但队列整齐，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列前方那面黑色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白色的“韩”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是黑风岭的人。”陈钦低声对身旁的徐伯说。
徐伯脸色凝重：“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那队人马在谷外停下，为首一人策马向前几步。此人身形魁梧，约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更添几分凶悍。他身穿半身皮甲，腰间挎着一柄环首刀，马鞍旁还挂着一把角弓。
“里面的人听着！”疤脸汉子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我乃黑风岭韩寨主麾下头目，赵横！奉寨主之命，特来拜会溪源寨主事人！”
拜会？陈钦心中冷笑。带着三十余骑全副武装的人马来“拜会”，这分明是示威。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回应：“在下陈钦，溪源寨主事。不知赵头目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赵横眯起眼睛打量着栅栏后的陈钦，显然有些意外对方如此年轻：“陈寨主？年纪轻轻就掌管一寨，不简单。我们韩寨主听闻溪源寨在这山中经营得不错，粮足人安，特命我来问候。顺便...商量一件小事。”
“何事？”
赵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方圆五十里的大小寨子，都仰慕我们韩寨主的威名，愿意归附黑风岭，接受庇护。溪源寨若肯归顺，每年只需上缴三成收成，韩寨主保你们平安。如何？”
三成收成！寨中众人闻言无不色变。溪源寨本就刚刚能自给自足，若再被抽走三成粮食，冬天必然有人饿死。
陈钦心中快速盘算。硬拼？对方三十余骑，寨中能战者不过二十人，且多为农夫，训练不足。智取？谷口狭窄，易守难攻，但若被长期围困
“韩寨主好意，心领了。”陈钦不卑不亢，“只是我溪源寨小民微，自给尚且艰难，实在无力供奉。况且我们与青石寨已有盟约，若贸然归附他处，恐失信于人。”
“青石寨？”赵横嗤笑一声，“石老根那老东西？他自己都朝不保夕，能护得住你们？陈寨主，识时务者为俊杰。韩寨主手下有三百壮丁，这山中无人能敌。你若敬酒不吃...”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钦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赵头目远道而来，想必人困马乏。不如先入寨歇息片刻，喝口热茶，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徐伯急得直拽陈钦衣袖，低声道：“不可！放虎入山...”
陈钦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赵横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邀请入寨。他犹豫了一下，但见寨门坚固，强攻必然损失不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
“好！陈寨主爽快！”赵横大笑，“不过，我只能带五人入内，其余兄弟在外等候。”
“理当如此。”
栅栏门缓缓打开。赵横挑了五个精壮手下，下马步行入寨。陈钦亲自在门内迎接。
一进谷内，赵横等人眼睛顿时亮了。只见山谷中梯田层叠，溪水潺潺，水车转动，将清澈的溪水送入高处的水渠。田地里粟苗青青，菜园郁郁葱葱，十几间屋舍虽简陋但整齐。更难得的是，寨民虽然面有菜色，但精神尚可，不像外间流民那般麻木绝望。
“好地方。”赵横由衷赞叹，“陈寨主好手段。”
“侥幸而已。”陈钦引着他们来到寨中最大的一间屋舍——这里既是议事厅，也是学堂。屋内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墙上挂着些农具，还有一块用木炭涂黑的光滑石板，上面写着些字。
赵横注意到石板上的字迹：“陈寨主还教人识字？”
“粗浅之学，让赵头目见笑。”陈钦请众人落座，吩咐人上茶。
所谓的茶，是用山中野茶树叶炒制的，味道苦涩，但在这乱世已是难得。赵横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赵头目，方才所言归附之事...”陈钦主动提起话题，“不知韩寨主除了要求三成收成，还有什么条件？若我们归附，黑风岭能提供什么庇护？”
赵横放下陶碗：“条件简单，三成收成，外加寨中壮丁需随时听候韩寨主调遣。至于庇护嘛...有韩寨主在，这山中无人敢招惹你们。若有流匪来犯，黑风岭自会派兵相助。”
“调遣壮丁？是要打仗吗？”陈钦问。
“乱世之中，自保难免动刀兵。”赵横含糊其辞，“怎么，陈寨主怕了？”
“怕倒不至于。”陈钦平静地说，“只是我寨中多为老弱妇孺，壮丁本就不多。若再被调走，田地谁来耕种？到时莫说三成收成，恐怕连自给都难。”
赵横脸色一沉：“陈寨主这是不愿归附了？”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陈钦叹了口气，“赵头目也看到了，我们寨子就这点家底，实在经不起折腾。不如这样——我们愿与黑风岭结为友盟，互通有无。每年送上一些特产作为心意，但不必固定三成之数。如何？”
“结盟？”赵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寨主，你们这点人马，有什么资格与黑风岭结盟？”
“我们有黑风岭没有的东西。”陈钦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卷竹简，“比如这个——水利灌溉之术。听闻黑风岭也缺水，我们可以传授此法，帮贵寨解决饮水灌溉之难。”
赵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水确实是黑风岭的大问题，寨中只有一口深井，旱季时常干涸。
“还有这个。”陈钦又拿起另一卷，“农耕增产之法。若按此法耕种，一亩地可多收三成。”
“还有医药之术。”陈钦指向墙角一个木柜，“寨中备有各种草药，可治常见伤病。若黑风岭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赵横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溪源寨竟有这么多“宝贝”。如果真如陈钦所说，这些知识确实比单纯抢粮更有价值。
“陈寨主说的这些...可否让我见识见识？”赵横试探道。
“当然。”陈钦爽快答应，“赵头目若不急着走，可在寨中住上一两日，我让人演示给你看。”
这是缓兵之计。陈钦需要时间摸清对方的底细，也需要时间准备应对之策。
赵横想了想，最终点头：“好，那就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