沤好的肥下到田里,三天就见了效。
陈钦蹲在溪源寨东头那亩试验田边,看着刚冒出来的粟苗——叶子绿得发黑,茎秆粗壮,比旁边没施肥的苗高了整整一指。杜袭的法子果然管用,人畜粪混着草木灰、杂草,沤出来的肥又黑又油,撒下去就像给地喂了顿饱饭。
“盟主,你看这个。”阿禾捧着一把土跑过来,土里混着些白色颗粒,“杜先生说,这是‘硝土’,从老墙根、牲口棚底下刮来的,能当肥用,还能……还能做别的。”
“做什么?”
阿禾压低声音:“做火药。荀先生新送来的竹简里写了方子:硝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混匀了就是。”
陈钦心头一动。他记得荀衍竹简前半部提过“火药”,但只有名字,没有配方。看来后半部里,这些要命的东西都写全了。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杜先生、王河叔,还有周木匠——周木匠在做装火药的罐子。”阿禾眼睛发亮,“杜先生说,若是成了,一个罐子能顶十个弓手。”
“先别声张。”陈钦拍拍他肩膀,“等试成了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沤肥的法子教给各寨。”
正说着,远处田埂上传来争吵声。是虎头寨的猎户赵大,正揪着青石寨一个汉子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说好了借三天!这都第五天了!马呢?”
那汉子也不示弱:“马病了!拉稀!怎么还?”
眼看又要动手,陈钦大步走过去。两人见他来了,都松开手,但还梗着脖子瞪眼。
“马在哪?”陈钦问。
汉子指着田那头。一匹瘦马拴在树下,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屁股上还粘着稀粪。
陈钦走过去看了看马的眼睛、口鼻,又摸了摸肚子:“吃了发霉的草料。去明理堂找赵三,他有药。”
“可药钱……”
“我出。”陈钦打断他,“但马治好了,立刻还给虎头寨。赵大,你也听着:马借你时好好的,还回来病了,按盟规,该赔半石粮。”
赵大急了:“盟主,这……”
“不想赔?”陈钦看着他,“那就去青石寨帮工三天,顶药钱和赔粮。”
两人对视一眼,都蔫了。陈钦这判法,谁都不偏袒,但谁都没占便宜。
“还有,”陈钦对那汉子道,“你回去告诉石坚:各寨借畜力,要立字据,写明借期、押金。再有这种扯皮的事,两个寨主一起罚。”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阿禾在一旁小声道:“盟主,这么判,他们会不会不服?”
“不服也得服。”陈钦望着田里劳作的农人,“小事不管,大事就管不住了。记住,治寨如治家,规矩立了,就得一丝不苟地执行。”
午后,陈钦去了百工院。周木匠果然在鼓捣火药罐——陶土烧的罐子,拳头大,留个孔塞引线,里面装满混好的药粉。旁边还摆着几个带木柄的,像是能扔出去。
“试过吗?”陈钦问。
周木匠摇头:“不敢试。杜先生说这玩意儿声如雷霆,怕惊了寨里的人。”
“去后山试。”陈钦拿起一个罐子,“我跟你去。”
后山有个废弃的炭窑,深处挖了个洞。周木匠把罐子放在洞里,引线拉出来老长。点燃后,两人躲到岩石后。
“嗤——”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很响,像有人在远处擂鼓。但窑洞里尘土簌簌落下,罐子炸开的地方,石壁上崩出个浅坑,碎石飞溅。
周木匠瞪大了眼:“真……真能炸!”
陈钦走过去看。坑不深,但若是炸在人堆里,也能伤几个。更重要的是——声音大,能吓唬人,尤其是在夜袭或者设伏时。
“能做多少?”
“硝土不好找,一个月最多做三十个。”周木匠算了算,“硫磺更缺,得去南边买。”
“先做二十个,交给夜不收保管。”陈钦道,“用法让石头来学——那孩子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从后山回来,日头已经偏西。寨门口聚了一群人,正在卸车——是杜袭南下买种的队伍要出发了。
十个人,十匹马,驮着粮食、铁器和皮毛,准备换南方的稻种、麦种。杜袭换了身短打扮,背着个包袱,正在跟孟轲说话。
“这一去,至少三个月。”孟轲握着杜袭的手,“路上险恶,务必小心。”
“先生放心。”杜袭笑道,“袭这条命是捡来的,若能换回好种子,值了。”
陈钦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皮囊:“里面是止血药、伤药,还有五两碎金——紧要关头用。”
杜袭接过,深深一揖:“谢盟主。”
“还有,”陈钦压低声音,“若路过颍川……替我去杜家看看。若你真是杜氏子弟,该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杜袭身体微微一震,良久,重重点头。
马队出发了,沿着山道向南,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陈钦站在寨门口,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回寨。
春风吹过梯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平常——种地、做工、教孩子。但陈钦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
荀谌虽然稳住了高干,但并州的战火,迟早要烧过来。
四月初,插秧的季节到了。
旱稻试种了两年,今年要扩大。孙默带着人在同心坝下游新开了五十亩水田,引渠水灌满,田面平整如镜。秧苗是去年留的种,在暖棚里育了一个月,如今绿油油一片。
插秧是女人的活。秀儿领着十几个妇人,挽起裤腿下水,左手分秧,右手插苗,动作麻利。她们边插边唱山歌,歌声在山水间回荡:
“四月里来插秧忙哟——
妹在田里想情郎——
情郎打仗几时回哟——
莫让妹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