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子悠扬,词却直白。陈钦在田埂上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寨子里像秀儿这样的姑娘,有十几个——父亲或兄弟战死了,家里只剩老弱,只能自己撑起门户。
“盟主。”徐伯拄着杖过来,脸色不太好,“刚收到的消息……高干和曹操打起来了。”
陈钦心头一紧:“在哪?”
“上党。高干派兵八千,想趁曹操刚胜袁绍、立足未稳时,夺回河内。结果中了埋伏,折了三千人,退守壶关。”徐伯喘了口气,“曹操那边,是夏侯渊领的兵。”
夏侯渊……陈钦听过这名字,曹操麾下猛将,用兵疾如闪电。
“高干败了,会不会退守晋阳?”
“难说。”徐伯摇头,“但并州军这一败,北边就空了。匈奴要是知道了,恐怕……”
话音未落,北边山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夜不收浑身是血,到了寨门口,一头栽下马。
陈钦冲过去扶起他。那人胸前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伤口汩汩冒血。
“匈……匈奴……”他抓住陈钦的衣袖,“五千骑……过了杀虎口……周统领……死守……”
话没说完,昏死过去。
寨门内外,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田里的歌声戛然而止,风吹过梯田,只有秧苗沙沙的响。
陈钦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敲钟,聚兵。”
黑风岭的烽火烧了整整一夜。
陈钦带着两百吕梁卫赶到时,天刚蒙蒙亮。岭上到处是烟,寨墙塌了一段,用木头和尸体临时堵着。周仓坐在断墙下,左臂缠着布条,渗着血,右手还握着刀。
“折了多少?”陈钦问。
“七十三个。”周仓声音嘶哑,“夜不收折了五个,护卫队折了六十八。匈奴……扔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李虎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全是烟灰:“盟主,他们退到北边十里外扎营了。看架势,明天还会来。”
陈钦爬上残破的寨墙。晨雾里,能看见远处匈奴的营地——没有营帐,只有散乱的篝火,马匹散放在山坡上吃草。确实是匈奴的打法:来去如风,不带辎重,抢了就走。
但这次不同。他们没抢到东西,反而死了两百多人,却还不退。
“他们在等什么?”张烈也爬上来了。
“等援军。”陈钦盯着那些篝火,“或者……等并州军乱的消息。”
正说着,山道西侧忽然响起号角声。不是匈奴的牛角号,是汉军的铜号——低沉,悠长,带着某种节律。
所有人握紧了兵器。
雾里出现一队人马。约三百人,汉军打扮,打着旗号。旗上是个“耿”字。
为首一将,三十来岁,白面短须,披着铁甲,骑一匹青骢马。到了寨前一箭之地,他勒马停步,朗声道:“并州军别部司马耿翼,奉高刺史之命,特来助防!”
寨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陈钦。
高干的人?这个时候?
陈钦盯着那面“耿”字旗,脑子里飞快转着。荀谌才走不到一个月,高干就派人来“助防”——是真心帮忙,还是来占地盘?
“开寨门。”陈钦最终道,“请耿司马进来——只许他带五人。”
耿翼很守规矩,果然只带了五个亲兵进寨。
这人不像武将,倒像个文士,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锐利得很。进了议事堂,他不看满地的血迹和箭孔,径直走到地图前。
“匈奴这次来,不是劫掠,是试探。”耿翼指着地图上杀虎口的位置,“高刺史在壶关新败,北境空虚。匈奴单于呼厨泉想趁火打劫,但又怕有诈,所以先派五千骑来探路。”
“探路需要死两百多人?”周仓冷笑。
“因为你们守住了。”耿翼转头看他,“黑风岭若破,匈奴长驱直入,吕梁必遭洗劫。你们守住了,就证明北境还有防备——呼厨泉就不敢大举南下。”
话说得有理,但陈钦不信:“耿司马远道而来,就为说这个?”
“当然不是。”耿翼从怀里掏出封公文,盖着并州刺史府的大印,“高刺史有令:擢吕梁盟主陈钦为‘北境义兵都尉’,统辖吕梁各寨,协防北境。所需粮草、军械,由祁县供应。”
堂里一片哗然。义兵都尉,虽然是虚衔,但有了这个名号,吕梁就从“流民寨”变成了“官军”。更重要的是——粮草军械由祁县供应,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张烈和徐伯对视一眼,都看向陈钦。
陈钦没接公文:“耿司马,高刺史刚在壶关折兵,祁县还有余粮供应我们?”
“有。”耿翼坦然,“因为供应你们的,不是高刺史,是我。”
“你?”
“我耿家是太原大族,在祁县有田庄、有存粮。”耿翼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奉家父之命——家父说,高干骄横,必败于曹操。耿家要想在并州立足,得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太直白,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耿翼却神色自若:“陈盟主,吕梁这三年做的事,我都知道。屯田、兴学、治民——这是乱世里最难得的事。我耿家愿意出粮出铁,助吕梁守住北境。条件只有一个:若将来曹操打过来,吕梁得保我耿家一门平安。”
堂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堂内烛火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陈钦终于开口:“耿司马,你能出多少粮?”
“每月一百石,直到秋收。”耿翼道,“铁料五十斤,盐二十斤。另外,我再拨一百弓、三千箭给你们。”
“你要多少人?”
“我不要兵。”耿翼摇头,“我要吕梁的‘名’——北境义兵都尉的名号,能让我在祁县招募乡勇。再要吕梁的‘技’——曲辕犁、沤肥法、水车图样,我要带回耿家庄园。”
原来如此。粮食换技术,还换一个合法名分。
陈钦沉吟良久,伸手接过公文:“成交。但有三条:第一,你的人在黑风岭,要听周仓调遣;第二,粮铁每月初五交割,不得延误;第三,若曹操真打过来,耿家可以进山避祸,但不得带兵入寨。”
“爽快。”耿翼拱手,“那从现在起,咱们就是盟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