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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秋汛(1 / 2)

八月;汾河涨水了。

上游连着三昼夜暴雨,山洪汇入河道,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新修的堤坝。郑浑披着蓑衣站在坝顶,雨水顺着花白胡须滴落,眼睛却一瞬不离地盯着水面。

“东段三号坝,水位距坝顶三尺。”

“西段七号坝,背坡渗水,正在加固。”

报信的学徒来回奔跑,泥浆溅满裤腿。郑浑一声不吭,手指在袖中暗暗掐算——雨势、流量、坝体承受时限。

“郑先生!”一个年轻工匠连滚带爬冲过来,“西段...西段决口了!”

郑浑转身时险些滑倒,被学徒扶住。他甩开搀扶,踩着烂泥向西奔去。

决口约莫两丈宽,浑浊的河水正疯狂撕扯缺口边缘。十几个民夫在往缺口填沙袋,但扔下去就被冲走。

“别扔了!”郑浑吼道,“打桩!先打桩!”

他抢过一把木榔头,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洪流。浪头打在身上,老人晃了晃,死死攀住插进泥里的木桩。

“打!”

嘭、嘭、嘭——榔头砸进木桩的声音混在水声中。

更多民夫跳下来。二十根木桩在缺口前排成两列,中间塞进捆扎的柴草,再压沙袋。水势终于缓了。

郑浑被拉上岸时,嘴唇乌青,话都说不利索:“护...护坡...连夜加固...”

陈钦赶到时,决口已堵住。郑浑裹着干衣服坐在坝上,手里还捏着半块啃不动的干饼。

“郑先生,回寨里歇息。”

“不回。”老人咬了口饼,“今夜还有大雨。坝在,我在。”

陈钦没再劝。他解下自己的氅衣,披在郑浑肩上,转身去巡查其他河段。

这一夜,汾河堤坝上灯火通明。

-

八月初十,雨终于停了。

汾河水位回落,险情解除。郑浑这才被强行架回寨中医馆,郑老大夫亲自把脉,连灌三剂驱寒药,才把高烧压下去。

“六十多岁的人了,当自己还二十?”郑老边煎药边骂,“腿上的旧伤不要了?”

郑浑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嘟囔:“坝...坝要加高...明年汛期...”

陈钦在医馆待了一刻钟,等郑浑睡踏实了才离开。走到门口,他问郑老大夫:“先生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吕梁没有的,我派人去外地买。”

郑老叹了口气:“主公,老头子嘴硬心软。其实他高兴着呢——那条坝,是他一手设计督造的。今年能撑住,明年加固后更能撑。他怕的不是累,是怕坝垮了,淹了下游的田。”

陈钦点头。

吕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郑浑的执念是坝,马钧的执念是炉,阿禾的执念是田,秀儿的执念是布,高顺的执念是墙,徐福的执念...或许是这乱世里,让更多人活得像人。

而他陈钦的执念,是把这些执念,一一护住。

-

八月十二,卫通的信使从许都赶回。

信是密写,内容却简明:

“铜犁百具已售罄,得五铢钱三十万,粮两千石,已于路运返。

吕梁钱在兖州初试,商贾皆称成色佳,愿收。然兖州通行官钱,私钱入市有风险,暂以小宗交易。

邺城已破。袁绍病笃,诸子争嗣,冀州将大乱。曹司空不日班师许都,或北上亲征。

郭祭酒问:吕梁秋收如何?北境可安?”

陈钦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字迹,青烟袅袅。

“回信。”他说,“就说吕梁夏粮两万八千石,秋播已备,北境暂安。赵祗仍在野狼谷铸钱,日耗铜二百斤,产钱五千枚。吕梁良币已在并州试流,商户乐收。另,请祭酒示下——若冀州乱民南逃并州,可否收容?”

徐福研墨铺纸,提笔蘸墨,又停住:“主公,最后一条...”

“写。”陈钦道,“郭祭酒要的是实话。冀州若大乱,流民必涌向并州。收,粮不够;不收,人死绝。咱们担不住这责,得让朝廷知道。”

徐福落笔。

信写毕,用火漆封缄。陈钦又取出一枚吕梁钱,与信一同装进木匣。

“这个也送去。”他说,“让祭酒亲眼看看。”

八月十五,中秋。

吕梁没有花灯,没有集市,但食堂加餐——每人一碗羊肉汤,两个白面饼。羊是黑松岭那边养的山羊,不多,宰了十只,熬出的汤一人只分到薄薄几片肉。

但孩子们已经满足极了。他们端着碗,小口小口喝汤,肉片舍不得一次吃完,用饼夹着,一口饼一口肉,能吃一个时辰。

狗剩——那个从代郡义学来的孩子——坐在食堂角落,把肉片偷偷拨给旁边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爹娘都在逃难路上死了,跟着年迈的奶奶过活。

“你吃。”狗剩把饼掰一半递过去,“我吃饱了。”

小小孩接过去,狼吞虎咽。

阿禾看见了,没作声,只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狗剩碗里。狗剩抬头要推辞,阿禾按了按他的碗:“吃。你长身体。”

狗剩低头,使劲扒饭。

陈钦也端着碗,在食堂门口找了个台阶坐下。旁边很快凑过来几个人——周泰、石头,还有几个守土营的年轻士兵。

“主公,咱们真能年年吃上肉吗?”一个士兵嚼着饼问。

“能。”陈钦道,“今年只够喝汤,明年争取能吃上肉块,后年争取能一人分一只羊腿。”

士兵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周泰却沉默。陈钦看他一眼:“想什么呢?”

“想...以前。”周泰慢慢嚼着饼,“在公孙瓒帐下时,过中秋也发肉。一人一斤,不掺水。但那肉...”他没说下去。

那肉,是用命换的。

陈钦也没问。有些往事,不问比问好。

月亮升起来时,寨中空地升起一堆篝火。孩子们围着火堆唱童谣,大人们三三两两聚着闲话。火光映着张张脸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新来者,有旧住户。

徐福站在陈钦身侧,忽然轻声道:“主公,福游历半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中秋。”

“怎样的?”

“老百姓不用怕。”徐福道,“不用怕明天没粮,不用怕夜里兵来,不用怕亲人一去不回。虽然穷,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陈钦望着篝火:“还差得远。”

“是啊。”徐福点头,“但至少...有奔头。”

八月十九,韩七从野狼谷回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只身潜入,只身折返。进议事厅时,连灌三碗水,才抹嘴开口。

“赵祗知道咱们在铸钱了。”

陈钦并不意外:“他怎么知道的?”

“劣钱流不进吕梁。”韩七道,“他派人装成商贩,拿劣钱来寨里买粮,被冯掌柜认出,当场轰了出去。回去的人禀报,赵祗发了疯,砸了三个炉子。”

高顺冷哼一声:“心乱了。”

“不止。”韩七续道,“他还派人去匈奴右部,求去卑增兵。去卑没答应——听说乌维那边往右部边界增了五百骑,去卑不敢动。”

徐福眼睛一亮:“乌维在牵制去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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