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韩七道,“边市开了,左部得利。乌维不想右部南下搅局。”
陈钦沉默片刻:“野狼谷内的匠人呢?可有异动?”
韩七点头:“有一个。姓常,原是河内铸铜匠,前年被掳去的。他托我带回口信——愿为内应,只求吕梁救他一家。”
“他家人呢?”
“还在野狼谷。”韩七道,“赵祗扣着,怕匠人逃跑。那常匠人说,只要主公应允,他能在铸炉上做手脚,让赵祗的钱...成色更劣。”
陈钦与徐福对视。
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赵祗的钱烂在手里,再也流不出去;用不好,常匠人一家必死无疑。
“他怎么与你接头的?”陈钦问。
“趁夜。他给右部工匠送夜饭,出寨栅时,我在暗处学了三声鸺鹠叫。”韩七道,“这暗号是他定的——他年轻时在河内捕过鸺鹠。”
陈钦沉吟良久。
“告诉他,”他最终道,“吕梁应了。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时机。事成之后,我保他全家来吕梁,分田分宅,安置从优。”
韩七郑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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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三,代郡急报。
董昭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冀州乱民已入雁门,三日间涌入五千余。雁门太守闭城不纳,乱民南下,不日将至代郡。
代郡存粮有限,难以尽收。陈都尉,吕梁能接多少?”
陈钦放下信,问徐伯:“吕梁现在有多少存粮?”
“夏粮入库后,共两万八千石。月耗三千石,已耗四千五百石,现存两万三千五百石。”
“能再收多少人?”
徐伯闭目心算:“若收五千人,每人日耗粮一升,月耗一百五十石,年耗一千八百石。五千人年耗九千石——够。”
“那便收五千。”陈钦道,“回信董太守,吕梁愿收五千流民,请代郡先行检疫、登记,分批送至杀虎口。”
徐福道:“主公,五千人安置需地、需屋、需农具、需冬衣...”
“一样一样办。”陈钦道,“地,可垦北坡荒地;屋,可建窝棚过冬;农具,工坊加紧赶制;冬衣,秀儿那边已在筹备。人先接进来,别的再想办法。”
他说着,自己也在算账——粮、布、药、薪...账面上都紧,但挤一挤,还能过。
这世道,你不挤自己,就得看着别人死。
“传令各寨,”陈钦起身,“准备接收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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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八,第一批流民抵达杀虎口。
八百余人,扶老携幼,衣衫褴褛。他们在雁门关外徘徊七日,城门始终紧闭。绝望之际,有人听说吕梁肯收人,便一路向南。
检疫、登记、分寨、安置...流程已演练多次,但面对如此规模,仍是巨大压力。
徐伯带后勤队连轴转了三昼夜,熬粥的锅烧坏三只。秀儿把织染坊的存布全调出来,先紧着老人孩子做冬衣。阿禾带着实学班学生在新建窝棚区划田分地——秋播虽过,还能抢种一茬耐寒的菘菜。
郑老大夫的医馆塞满了病患。他把学徒全部召回,连明理堂学过简单医术的学生也征调来帮忙。
“艾草!艾草不够了!”学徒满头大汗。
“上山采!”郑老头也不抬,“后山阳坡有一片,认得的都去!”
周泰带着民防队维持秩序,嗓子已哑得说不出话。石头把夜不收也派去帮忙——非常之时,不分彼此。
陈钦在杀虎口待了三天。
他看了每一个窝棚,见了每一队流民代表。问他们从哪来,家里还有谁,会什么手艺。答话的汉子说到半截嚎啕大哭——一家七口,只剩他和幼女。
陈钦拍拍他的肩:“到了吕梁,就是到家了。先把孩子安顿好,明天来民防队报到。管饭,有工分。”
汉子擦泪,使劲点头。
夜里,陈钦立在关墙上,望着下方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徐福走过来,递上件厚氅:“主公,夜里风大。”
陈钦接过,没披,只搭在臂上。
“徐先生,”他忽然问,“你说,赵祗知道咱们收这么多流民,会怎么做?”
徐福沉默片刻:“会笑。笑咱们自不量力,笑咱们被流民拖垮。”
“然后呢?”
“然后...”徐福望向北方,“他会等。等咱们粮尽,等咱们人心乱,等匈奴右部腾出手来。那时候,他再带着劣钱、带着部曲,趁火打劫。”
“他不会等。”陈钦道。
徐福转头看他。
“赵祗恨我。”陈钦声音平静,“恨到睡不安枕,恨到宁可毁了自己也要毁了我。这种人,等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最多个把月。秋收全部入库、流民初步安置、匈奴那边局势明朗——他一定会动。”
“主公的意思是...”
“野狼谷的情报,要续上。”陈钦道,“韩七去不了,让石头去。”
徐福一惊:“石头才十七...”
“他该见的世面,也该见了。”陈钦转身,“明天,我亲自找他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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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石头受命北上。
临行前,陈钦与他单独谈了一刻钟。没有交代任务细节——韩七已说得很细——只问了一句话:
“怕不怕?”
石头摇头。顿一顿,又点头。
“怕。”他说,“但更怕...以后没脸回来。”
陈钦看着这个从十一岁起就跟着他的少年。
“活着回来。”他说,“这是军令。”
石头郑重抱拳,翻身上马,融入北方的晨雾。
陈钦在墙头站了很久。
徐福走到身侧,没有出声。
良久,陈钦开口:“先生,我是不是...太狠了?”
徐福没有回答。
晨风掠过关墙,卷起尘沙。
天地无言。
唯远处梯田里,新播的冬麦已破土,嫩绿的芽尖顶开湿润的泥土,怯生生地迎着第一缕日光。
秋汛已过。
而另一场汛,还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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