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圣职者的账本与死人的委托
据我——马可·雷诺观察,这世上最让人憋屈的事,不是丢了钱包,不是被凯丽的炉子吞了武器,甚至不是被一群浑身流脓的瘟疫怪物追着跑——而是你刚亲眼看着一个愣头青小子为了救你们这帮倒霉蛋,把自己炸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几块,结果一转头,就有人拿着一本写满规矩和价码的厚账本,来跟你算“善后费用”和“精神损失补偿”。
我说的就是赫顿玛尔大圣堂派来的那位“特派专员”,一个叫尤里克的秃顶老头,穿着浆洗得笔挺、白得晃眼的圣职者长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个镶银边的羊皮账簿,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悼词,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这事儿得按章程办”的冷飕飕味道。
我们回到赫顿玛尔已经三天了。雷恩那小子留下的唯一“遗物”——如果那只焦黑的胳膊和两截断剑也算的话——被萨里奥斯大叔用圣光包裹着,收在一个刻满净化符文的银匣子里,放在月光酒馆我们常坐的那张桌子底下。酒馆老板娘索西雅破天荒没催我们结账,还偷偷往我们酒杯里多兑了半指高的烈酒,虽然那酒喝起来跟掺了硝石一个味儿。
莉娜整天闷头打沙袋,把酒馆后院那根用来晾衣服的老榆木桩子捶得裂了三道缝。弗洛丝则抱着她那本厚得像城墙砖的魔法书,缩在角落里,翻来覆去地查“灵魂残留”、“血气转化”和“黑暗献祭的反噬概率”,眼睛肿得像俩熟透的桃子,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走火入魔的小神婆。萨里奥斯大叔除了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去大圣堂做祷告,其余时间就坐在酒馆门口,擦他那柄银十字架,擦得能照出人影,可眼神空得吓人。
我呢?我试图像往常一样吹口哨、讲烂笑话、对着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抛媚眼——可惜腮帮子僵得像冻肉,眼珠子转起来跟生锈的齿轮似的。凯丽那儿我是再不敢去了,怕她一开口就问“那个红眼睛的小跟班呢?”,那我保不准会把她的炼化炉拆了当废铁卖。
就在这当口,尤里克专员找上门来了。
他径直走到我们桌前,无视莉娜杀气腾腾的眼神和弗洛丝警惕的打量,冲着萨里奥斯大叔微微欠身——姿态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萨里奥斯巡视者,奉歌兰蒂斯大人之命,前来处理‘诺斯玛尔深渊污染事件’的后续事宜,并对涉事人员——包括幸存者与牺牲者——进行必要的评估与补偿登记。”
他打开账簿,用一支细长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念:“根据《大陆联合危机应对协定》附属条款第七章第三条,在对抗深渊污染、邪神祭祀等重大危机事件中,凡作出实质性贡献或牺牲的注册冒险者及其队伍,有权获得以下补偿:一,任务基础酬金的三倍补贴;二,圣职者教团提供的免费创伤治疗与精神净化服务,期限三个月;三,牺牲者直系亲属抚恤金,按冒险者协会最高标准发放;四……”
“他没有亲属。”萨里奥斯大叔打断他,声音低沉。
尤里克笔尖顿了顿,抬眼从镜片上方看过来:“档案记录,雷恩·阿尔卡纳,孤儿,由剑士导师G.S.D抚养并传授技艺。那么抚恤金将转交其导师,或纳入教团的‘勇士遗孤基金’。”他继续往下念,“四,牺牲者的遗留物品,若判定为‘受污染’或‘具潜在危险性’,须由教团统一收容净化,或经特殊仪式销毁。”
莉娜“噌”地站起来,拳头砸在桌上,震得酒杯乱跳:“你们想拿走他的东西?!”
尤里克面不改色:“女士,这是规定。未经净化的深渊污染物,不得留存于民间,以免引发二次污染或精神侵蚀。尤其是……”他瞥了一眼桌下的银匣子,“牺牲者临终前曾与高阶黑暗造物直接接触,其遗骸与遗物携带污染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如果我们不交呢?”我慢悠悠地问,手指在桌下悄悄摸上了枪柄——虽然我知道对着一个圣职者专员动粗纯属找死,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点愚蠢的冲动。
尤里克合上账簿,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居然听不出多少情绪,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停顿。“那么,教团将暂时冻结诸位在赫顿玛尔及所有贝尔玛尔公国属地的冒险者权限,直至物品移交。同时,根据《公共卫生与神秘学污染管控条例》,诸位可能需接受为期十四天的隔离观察,地点是西海岸的‘净化之塔’。”
净化之塔。我听凯丽提过那地方,说是教团用来关押被黑暗严重侵蚀、或者疑似恶魔附体的倒霉蛋的,里头规矩比监狱还严,每天除了祈祷就是被圣光冲刷灵魂,出来的人多半眼神发直,说话慢半拍,见着个影子都得先画十字。
萨里奥斯大叔伸手按住了莉娜的肩膀,也按住了我蠢蠢欲动的手。他看着尤里克,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尤里克兄弟,规矩我懂。但雷恩的遗物,能否由我亲自送往大圣堂,并在歌兰蒂斯大人见证下进行净化评估?毕竟……我是现场目击者,也是他的临时监护人。”
尤里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在今日日落前完成移交。歌兰蒂斯大人明日将前往西海岸主持季度净化仪式,之后至少半个月不会返回赫顿玛尔。”
“足够了。”萨里奥斯大叔站起身,从桌下取出银匣子,抱在怀里。那匣子不大,可他抱得极其郑重,仿佛有千钧之重。“马可,莉娜,弗洛丝,你们留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莉娜想说什么,被弗洛丝轻轻拉住。我则冲大叔耸耸肩,表示“您老看着办”。
尤里克又掏出一张单据,递给我:“这是补偿金的预支凭证,你们可以随时去协会领取。另外,关于诸位在诺斯玛尔行动中的表现评估报告,我已初步完成。总体评价……‘果敢但鲁莽,有效但代价高昂’。建议接受为期一周的基础战术复盘与精神韧性训练,费用由教团承担。”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感觉它比雷恩那柄断剑还沉。好嘛,人死了,钱来了,还得上课。这买卖做得,真是童叟无欺,公平公正。
尤里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淡的、或许是同情,或许只是职业性的怜悯。“节哀。圣光会抚慰生者,指引亡者。”
等他走远了,莉娜才狠狠啐了一口:“假惺惺的老秃鹫!”
弗洛丝却轻声说:“他……其实没算错账。教团的规矩,一向如此。”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那张凭证上的数字——确实不少,够我们挥霍一阵,甚至够给雷恩那小子立个像样的衣冠冢。可一想到这钱是用什么换来的,我就觉得它烫手,烧心。
那天傍晚,萨里奥斯大叔回来了。银匣子没了,手里却多了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火漆上印着大圣堂的十字徽记。
“歌兰蒂斯大人亲自做了净化评估。”大叔坐下,把信放在桌上,脸上疲惫更深,“雷恩的遗骸……残留的黑暗污染比预想的更复杂。那不是简单的侵蚀,更像是……某种‘标记’。”
“标记?”弗洛丝敏锐地抬起头。
“嗯。歌兰蒂斯大人认为,那颗黑色心脏——或者说它背后的存在——在雷恩自我献祭的瞬间,并非仅仅被摧毁,而是……将一部分‘特质’反向烙印在了雷恩的血气与灵魂残片上。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黑暗契约,或者说,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