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马可·雷诺不太专业的风险评估来看,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明知一个地方被形容为“活过来的陷阱地狱”外加“断臂僵尸保安巡逻区”,你还得一边数着钱袋里所剩无几的硬币,一边对着同伴们绷紧的脸,硬着头皮说:“走,咱们进去瞧瞧,说不定是误会呢!”
从赫顿玛尔到阿法利亚营地的路程,长得足以让我把那点可怜的冒险者津贴在心里反复数了七八遍,每次数都发现它变得更薄了些。莉娜一路上掰手指关节的声音就没停过,仿佛在提前热身,准备把整个迷宫拆成积木。弗洛丝则抱着一本从暗精灵黑市高价淘来的《古代迷宫结构与防御魔法初探》,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准备期末考试的法师学徒,只是脸色苍白得像是书里的幽灵插图。萨里奥斯大叔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擦拭十字架的频率明显提高了,那块擦布都快被他磨出洞来。
阿法利亚营地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紧张、贪婪和失败者怨气的味道。冒险者们聚在简陋的酒棚和告示牌前,压低声音交换着关于暗影迷宫的情报,眼神里既有对高额悬赏的渴望,也有对未知恐怖的忌惮。我们很快打听到,迷宫的“活泛”程度与日俱增,入口区域已经极少有人敢单独进入,几个大型佣兵团组织了联合探索队,但据说连外围都没突破,就丢下几具被冻成冰雕或烧成焦炭的尸体仓皇退出。
“那个‘断臂看守’呢?”莉娜抓住一个正准备卖装备撤退的枪手问道,手劲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
“见、见鬼!”枪手挣脱开来,揉着手腕,心有余悸地看向迷宫黑漆漆的入口方向,“别提那玩意儿!神出鬼没!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在哪个拐角、哪片阴影里‘站’着。他不主动追你,但只要你踏入他‘管’的区域,那些陷阱就跟活了似的往你身上招呼!冰火两重天都算轻的!我兄弟……我兄弟只是离得近了点,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脚下猛地冒出一片紫黑色的鬼火阵,跑出来时一条腿就没了知觉,现在还在营地里发高烧说胡话!”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惊恐:“而且我总觉得……那东西好像在‘看’着我们。不是用眼睛,他脑袋都不怎么转动,但就是有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冷飕飕的,像被死人盯着。”
我们谢过(或者说吓跑)了那个枪手,在营地边缘扎下简陋的帐篷。萨里奥斯大叔去联络当地的圣职者前哨,希望能获取更官方的能量监测记录。弗洛丝则试图从营地杂货商那里购买一些迷宫内部的简易地图——结果发现版本众多,且互相矛盾,最新日期也都是三个月前的了,显然迷宫内部结构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就像有东西在里面……重新装修了一遍。”我总结道,换来莉娜一个“这不好笑”的白眼。
入夜前,萨里奥斯大叔带回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教会的监测仪记录显示,迷宫深处的能量读数在三个月前有一次剧烈峰值,随后趋于稳定但持续的高位,属性复杂,混合了强烈的暗影、死亡、以及一种罕见的“契约束缚”能量。此外,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一种有规律的、类似“巡逻”的能量波动开始在迷宫固定路线出现,与“看守”的目击报告高度吻合。
“还有,”大叔的神色格外严肃,“监测到迷宫最深处,有生命能量凝聚的迹象,但极其隐晦,被层层黑暗能量包裹。不是怪物巢穴的那种混乱生命反应,更像是在……培育某种东西。”
培育。这个词让我们都想起了诺斯玛尔祭坛上那颗搏动的黑色心脏。
“不能再等了。”莉娜站起身,“明天一早进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我们全副武装来到迷宫入口。那是一个开凿在巨大岩壁上的、狰狞的嘴状洞口,边缘残留着古老的暗精灵雕刻,但已被岁月和后来者的痕迹破坏得面目全非。洞内黑暗深沉,向外渗着阴冷的湿气和一丝淡淡的甜腥——与诺斯玛尔不同的甜腥,更冰冷,更……死寂。
弗洛丝点亮了附魔的光杖,柔和的光芒驱散前方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和杂乱足迹的粗糙地面。莉娜打头,我断后,萨里奥斯大叔和弗洛丝居中,我们保持着紧密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黑暗。
最初的百米通道安静得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墙壁是天然的岩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看不出什么特别。就在我们稍微放松警惕时,异变突生。
走在最前面的莉娜脚下,一片看似普通的地砖突然无声下陷!紧接着,两侧墙壁上毫无征兆地射出十几支泛着蓝光的冰锥,速度快得惊人,覆盖了前方整个通道!
“退!”萨里奥斯大叔低喝,同时十字架顿地,一道圣光护盾瞬间展开,挡下了大部分冰锥。冰锥撞击在光盾上碎裂,寒气四溢,让周围温度骤降。
然而攻击并未结束。我们脚下刚刚站立的地面,突然浮现出赤红色的复杂符文,紧接着,数道火柱从符文中心喷涌而出!
“见鬼!冰火连环!”我骂了一句,和莉娜急忙向后跳跃闪避。弗洛丝法杖一挥,一道冰墙瞬间竖起,暂时挡住了火柱的蔓延。
火柱持续了三秒后熄灭,留下焦黑的地面和翻滚的热浪,与尚未散尽的寒气混合,产生令人不适的雾气。
“陷阱是触发式的,但触发机制不明,而且配合极其刁钻。”萨里奥斯大叔观察着周围,“不像预设的固定机关。”
我们更加谨慎地前进,弗洛丝不断用探测魔法扫描前方地面和墙壁。然而陷阱的触发方式千奇百怪:有时是踩到某块颜色稍异的石头,有时是经过某个特定角度(哪怕离墙壁还有一段距离),有时甚至毫无征兆。陷阱的类型也从简单的冰火,发展到落石、毒雾、地刺,甚至有一次触发了小范围的黑暗束缚魔法,让人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陷阱的发动越来越有“针对性”。比如当莉娜试图用念气震开落石时,下一次陷阱就会出现在她念气爆发后的短暂间隙;当我用枪射击远处疑似触发点时,下一次毒雾就会在我最可能移动到的掩体位置喷发。
“这些东西……在学我们的战斗习惯?”莉娜难以置信地一拳砸碎了一块从头顶坠落的尖石。
“不是学,”弗洛丝脸色发白,手中的探测水晶剧烈颤抖,“是迷宫的能量场在‘适应’和‘反应’。有一种外部的、统一的意志在调控这些陷阱,根据入侵者的行为进行最优攻击组合。我们面对的不是死物,是一个……活化的防御系统。”
而系统的核心,很可能就是那个“看守”。
在清理了不知道第几波诡异配合的陷阱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形石厅。这里似乎是迷宫的一个节点,四条通道通向不同方向。石厅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池,池底满是淤泥和枯骨。
我们停下稍作休整,处理轻伤,补充水分。弗洛丝试图确定哪条路能量波动最接近“深处”。
就在此时,一种被凝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冰冷、空洞、带着死寂的压迫感。
我们猛地转身,看向其中一条黑暗的通道口。
他就站在那里。
灰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通道阴影的边缘。残破的、沾满污渍的鬼剑士轻甲勉强挂在身上,左肩处空荡荡的,断口被一种暗紫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物质覆盖。他的皮肤是死寂的灰白色,脸上毫无表情,眼眶深陷,瞳孔是扩散的、无神的黑色,只有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冰蓝鬼火。右手自然下垂,指骨僵硬。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进攻的意图,甚至没有“看”着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但那种笼罩全场的、冰冷的“注意”感,确确实实来自他。
“雷……恩?”莉娜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前迈了一小步。
那个身影——雷恩,或者说雷恩的躯壳——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他空洞的眼神(如果那能称为眼神)缓缓扫过我们四人,然后,停留在了我们脚下。
紧接着,异变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