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赫顿玛尔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洋洋的金色,街道上的行人依然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远处酒馆里传出的歌声……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如果不是我们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血迹和某种不明黏液,如果不是马车后面还押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疯子,如果不是三个幸存的侦察队员还在因为失去同伴而低声啜泣——我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场地狱般的战斗只是一场噩梦。
但它不是。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净化坠,淡蓝色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诺顿说它只能用三次,现在应该只剩最后一次了。坠子的表面还残留着一些紫黑色的污渍,那是沾染到使徒残余能量的痕迹。我试着用手擦,擦不掉。
别擦了。雷恩坐在我旁边,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我在干什么,那东西已经渗进材质里了。除非用强酸或者更强的净化咒,否则洗不掉。
所以这玩意儿算是纪念品了?我苦笑一声,真是个糟糕的纪念品。
但至少,萨里奥斯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声音疲惫但平稳,我们都活着回来了。
这话让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我们都活着回来了。虽然萨里奥斯大叔的圣力几乎耗尽,莉娜的斗气也见底,弗洛丝断了两根肋骨还在痛得直抽气,雷恩的波动之力过度使用导致眼罩下又开始渗血,我自己的手臂也因为高强度射击而酸痛得抬不起来——但我们都活着。
而那些侦察队员的同伴,还有那些被莫里斯抓去当素材的无辜冒险者,他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看向车厢另一侧,那三个幸存者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即使已经脱离了危险,他们依然沉浸在刚刚经历的恐怖中,无法自拔。
他们需要时间。雷恩低声说,还有心理治疗。那种经历,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走出来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至少,他们还有机会走出来。
马车在市政厅门口停下。
巴雷特跳下马,亲自去通报。不到两分钟,敏泰就大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联盟的医疗人员和卫兵。
任务完成了?敏泰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我能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是安心吗?
完成了。我跳下马车,疯子抓到了,怪物消灭了,矿区的污染源也被摧毁了。幸存者三名,损失……我顿了顿,损失惨重。
敏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示意卫兵把莫里斯押走,示意医疗人员照顾幸存者,然后转向我们。
先去治疗。报告可以晚点再写。她难得露出一丝接近人性化的表情,你们做得很好。
这句做得很好,从敏泰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我咧嘴一笑:谢了,长官。不过下次这种活儿,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们boss的战斗力等级?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们,敏泰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还会去吗?
……好问题。
──
联盟的医疗中心,位于市政厅后院的一栋独立建筑里。里面有几个专业的圣职者和炼金术士,负责处理冒险者们的各种伤势——从骨折、中毒到诅咒、精神污染,应有尽有。
我们被安排在一个大房间里,分别接受治疗。
萨里奥斯的圣力透支是最严重的,医生给他灌了一大瓶泛着金色光泽的药剂,然后让他躺下休息。大叔喝完药,没几分钟就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莉娜的斗气消耗也不轻,但她年轻,恢复得快。医生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确认没有内伤后,让她吃点高蛋白的食物补充体力就行了。
弗洛丝是伤得最重的。断了的肋骨必须接回去,这个过程很痛,小魔法师咬着毛巾,眼泪直流,但硬是没吭一声。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心疼。这孩子才十六岁,就得经历这种事……
雷恩的问题比较特殊。他的波动之力过度使用,导致精神力受损,眼罩下的伤口又裂开了。医生给他换了新的绷带,并给他喝了一种能稳定精神的药水。雷恩喝完后,靠在墙上,面无表情,但我能看出来,他很累。
至于我,除了手臂肌肉拉伤和几处擦伤,没什么大碍。医生给我涂了点药膏,让我多休息就行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那个给我涂药的老圣职者摇头叹息,一个比一个拼命。就不能稍微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吗?
如果不拼命,我苦笑道,就回不来了。
老圣职者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治疗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了。医生建议我们在医疗中心住一晚,但莉娜坚持要回月光酒馆——她说,比起这冰冷的病床,她更想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弗洛丝也点头附和,虽然她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坚持要走。
萨里奥斯没办法,只能妥协。不过他要求我和雷恩陪着她们,确保路上安全。
这才天黑几个小时,赫顿玛尔能有什么危险?我吐槽道。
记得那些阴影盗尸者吗?萨里奥斯提醒我,它们可不会因为我们消灭了一个孵化场就消失。赫尔德的棋子,遍布阿拉德。时刻警惕,马可。
我闭嘴了。
大叔说得对。我们刚从矿井里出来,放松了警惕,但危险可能随时都在。
于是,深夜的赫顿玛尔街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两个浑身是伤的少女(一个还拄着临时拐杖),被两个同样狼狈的男人护送着,步履蹒跚地走向酒馆区。
还好大部分酒馆已经关门了,街上的人不多,不然我们这样子,绝对会成为明天早上的八卦头条。
走到一个拐角处时,雷恩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我警觉地问。
有人在跟踪我们。雷恩的声音很轻,但语气肯定,从我们离开医疗中心就开始了。数量……两个,距离我们大约五十米,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
我没有回头,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但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是敌是友?莉娜小声问。
不清楚。雷恩皱眉,他们的气息……很奇怪。不是冒险者,也不像士兵。更像是……他停顿了一下,刺客。或者说,影子。
刺客。影子。
我的脑海中闪过那个斗篷女人的身影——那个在第一次阴影盗尸者袭击后,诡异地留下信标的女人。
继续走。我低声道,装作不知道。等进了酒馆,我们再想办法。
我们加快了脚步。月光酒馆的招牌已经近在眼前了。
但就在我们距离酒馆门口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
雷恩猛地回头,短剑出鞘:小心!
几乎同时,两道黑影从街道两侧的阴暗处冲出!
它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如同液体一般流动,手中握着泛着寒光的匕首,直取我们的要害!
保护弗洛丝!我推开小魔法师,双枪瞬间出鞘,乱射!
银色的弹幕在夜空中炸开。其中一个黑影被逼退,但另一个已经绕到了莉娜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