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七星街。
飞天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门口几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的马仔正懒散地靠着墙根吹水。
这条街谁都知道,这是大飞哥的陀地。
“吱呀——”
酒吧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烟酒气和汗味的暖风涌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烫着复古小波浪卷的男人,一边走一边专注地抠着鼻子,大摇大摆地迈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弟,清一色花衬衫、牛仔裤,走起路来肩膀一晃三摇,架势十足。
正是这片地盘的话事人,大飞。
刚走到街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喊声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大飞哥!等等……等等啊大飞哥!”
大飞停住脚,手指还在鼻孔里探索,扭头瞥了一眼。
是他的心腹黄毛,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那张瘦脸上因为兴奋或者奔跑,涨得通红。
黄毛冲到跟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喘得像拉风箱,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
“大……飞……哥……好……好……”
大飞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弹了弹指甲盖里抠出来的不明物体,骂道:“丢你老母!叫你们平时多跑跑步练练气,一个个就知道往砵兰街钻!”
“看看你这副衰样,跑两步就喘成这样,真要去劈友(砍人),你连刀都举不起来!”
黄毛又猛吸了几口气,总算把那股劲儿缓过来了,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迫不及待地嚷道:“大飞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要上位了!要当扛把子了!”
大飞抠鼻子的手一顿,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我靠!真的?边个(谁)这么够力,把黎胖子那个死肥佬做掉了?老子一定要给他封个大利是!”
黄毛连忙摆手,急声道:“不是啊大飞哥!黎胖子没死!是……是黎胖子在总堂大会上,力荐你去铜锣湾,同陈浩南、碎蛋青一起争铜锣湾扛把子的位子!”
“……”
大飞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垮塌,最后变成一层寒冰。
他眼神一冷,反手就给了黄毛后脑勺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好你老母!”
大飞骂道,“这他妈的叫好消息?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还是昨晚在砵兰街被那些北姑(北方来的小姐)榨干了?”
黄毛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大……大飞哥,去铜锣湾做揸Fit人(扛把子)还不算好啊?”
“铜锣湾几多油水,比我们北角这边多几倍啊……”
“多你个头!”
大飞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黄毛和旁边几个同样有些茫然的小弟,“平时叫你们多看看书,长长脑子,你们他妈的就知道去买那些咸湿杂志!”
“一点江湖智慧都没有,早晚被人灌了水泥沉维多利亚港!”
黄毛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想的“跟大哥过档铜锣湾吃香喝辣”的美梦是泡汤了。
但看大飞这反应,这里头明显有重大隐情啊!
出来混的古惑仔,哪个不爱听八卦、挖内幕?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上前:“大飞哥,我们这帮兄弟读书少,脑子转得慢,你给我们讲讲,这里头有什么道道呗?”
“是啊大飞哥,讲讲嘛!”
“大飞哥,喝口水,慢慢说。”
一个小弟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支啤酒。
大飞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火气稍降。
他扫了一眼身边这几个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小弟,叹了口气。
“行,今天就让你们这群扑街长点见识。”
大飞说着,转身往酒吧里走,“都跟我进来。”
一行人跟着大飞进了酒吧,穿过喧闹的大厅,来到后面一间相对安静的办公室。
大飞一屁股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把脚翘到办公桌上,点了支烟。
“我们出来混的,除了够狠、够胆,最重要是有脑!”
大飞吐了个烟圈,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没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就拿这次来说好了。”
“黎胖子那个老狐狸,好端端地推荐我去铜锣湾争位?我跟他很熟吗?有亲戚关系吗?上次开会我还怼过他!他会有这么好心?”
黄毛和其他小弟面面相觑。
“所以这摆明了是借刀杀人!”
大飞声音一沉,“想让我去铜锣湾,跟碎蛋青火拼!他黎胖子坐在后面看戏,不管我和碎蛋青谁输谁赢,他都除掉了眼中钉,还能在蒋天生面前表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黄毛似乎明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转不过弯:“大飞哥,同门兄弟……不至于这么狠吧?”
“狠?”
大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不狠,铜锣湾扛把子的位子怎么空出来的?”
“大佬B才几岁?四十出头,身强力壮正是闯的年纪,他会自己退位让贤?用屁股想都知道不可能!”
“老话说的好,人不狠站不稳!更何况我们这些混社火的?”
他坐直身体,压低声音道:“我敢打赌,今天总堂大会,大佬B肯定是被碎蛋青抓住了把柄,硬生生给拉下马的!”
“要不然,蒋天生干嘛急着找我去填坑?”
“不就是想让我去顶雷,跟现在风头最劲的碎蛋青硬碰硬吗?”
大飞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记住,以后遇到天上掉馅饼,先别他妈的急着张嘴。”
“先看清楚那馅饼是实的还是空的。”
“要知道实心的大馅饼砸下来,是真的会砸死人的!”
黄毛这回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这里面水这么深!
他连忙问:“大飞哥,那……那我们怎么办?当作不知道,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