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时天已擦黑,省城的风还带着点湿气。姚红霞提着包跟在陆国梁后头走出车站,两人没说话,但肩并肩走着,脚步竟也合了拍。回到红星大院那间屋子,她把行李放下,他倒了杯水递过来,水温正好。
第二天一早,太阳照进窗台,屋里静得很。姚红霞坐在客厅小方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协议。纸边已经有些毛了,字迹也略显潦草,是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匆匆签下的。她看了会儿,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上两碗浓茶,又把协议摊开在桌上,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走。
陆国梁值完夜班回来,军装扣子还没全解开就闻到了茶香。他走进来,看见她正低头看着什么,走近一看,是那份协议。
“你翻这个做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也不带情绪。
她抬头,“我想改几条。”
他没立刻应,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叶梗多,喝起来有点涩,但他没皱眉。
“哪条?”
“‘互不干涉私生活’这条。”她说,“现在咱们住一块,吃一块,工作也都熟了,再这么说……听着像外人。”
他放下茶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纸面上,墨迹微微反光。
“改成啥?”
“重大事情,得商量。”她说,“比如搬家、请假、家里添东西,哪怕只是想回趟知青点,也该说一声。”
他点点头,“行。”
她笔尖顿了顿,“你呢?有要加的吗?”
他伸手拿过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生病受伤必须告知对方。”
她看了眼,笑了,“这是军令吗?”
他抬眼,“是家规。”
她笑出声,眼角都弯了。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可语气里头竟有那么点软乎劲儿,不像平时下命令那样硬邦邦的。
她低头签字,名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签完抬头,见他正用另一支笔誊副本,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比当初那份强多了。
“你这次写得真好。”她随口说。
他手没停,“重要事,得写清楚。”
她没接话,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三个月前他签字时,笔画急,落笔重,像是赶任务。现在这一份,一笔一顿都有分寸,像在对待一件值得郑重以待的东西。
下午日头偏西,屋里光线暗了些。她把新协议收好,旧那份叠成小块,问他:“烧了吧?”
他点头,“我来。”
傍晚他下了灶,锅里剩点热水。他把旧协议展开,确认了一遍名字和日期,然后一点火柴,凑上去点燃一角。纸页卷曲、发黑,火苗慢慢爬上来,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没说话,站着看了会儿,直到整张纸化成灰,才用筷子拨进炉膛底。动作利落,神情也平静,可那股郑重其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新协议他收进抽屉里的铁盒,锁好,钥匙放回原位。盒子不大,是以前装军功章用的,现在换了内容,用途却更沉了。
她坐在书桌旁,没动,也没催他去做别的。屋里安静,只有钟表滴答响。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自行车铃铛叮当穿过巷子,日子就这么平常地过着。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格子衬衫,袖口洗得有点发白,领子也松了线。这是她第一天见他时穿的,后来一直留着,洗了又洗,舍不得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换户口的,签个字就行,过一年散伙,谁也不欠谁。现在她坐在自家桌前,看男人把一份婚约当成正经事来办,连字都要写工整,连废纸都要烧干净。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也许能长久过下去。
她起身去泡茶,热水冲进杯子,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她端一杯放到他床头柜上,另一杯自己捧着,靠在门框上看他擦水壶。
他擦得很仔细,壶嘴、把手、盖子内侧都不放过,像在检查装备。擦完摆正,水壶口朝南,和床沿平行。
“你非得这么整?”她忍不住笑。
“习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