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屋里还蒙着一层灰白的光。姚红霞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蓝格子衬衫,轻轻叠好塞进布包。她昨晚没睡踏实,梦里全是陆国梁站在大堤上的背影,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醒来时窗外风停了,雨也歇了,可心口那股沉劲儿还没散。
她起身拉开窗帘,玻璃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痕,像谁抹了一把没擦净的脸。厨房里锅碗静静立着,桌上留了张纸条:“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字迹方正,一笔一划压得实,是陆国梁写的。
她掀开锅盖,粥还是温的,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她低头喝了口粥,米粒黏在唇边,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协议里写好的那种“各过各的”,也不是谁非得迁就谁,倒像是……两个人慢慢往一块靠,谁也没说破,但都心照不守。
门响了一下,陆国梁回来了,肩上挎着军用背包,身上那身军装干干净净,像是特意换过的。他站门口跺了两下脚,把鞋底的湿泥蹭掉,才走进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她点头,“嗯,就这些。”
他走过来,看了眼她的包,伸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有点起球了。他没说话,轻轻塞进她包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什么。
她看着他弯腰拉包链的手背,骨节分明,右手指根有道旧疤,是前些天替她拧瓶盖时崩到铁皮上的。她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最后只低声说了句:“你请好假了?”
“请了。”他直起身,“政委一开始不肯批,我说是我提的,我想去。”
她抬眼看他。
他没躲开视线,“你爸平反了,该去看看。我也该见见他。”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多说。可空气里那点僵硬的客气,像是被什么悄悄撬开了条缝。
他们出门时太阳已经冒头了,街道上积水还没退完,路边的梧桐叶子湿漉漉地垂着。陆国梁走在前头,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外侧,隔开路过的人流和溅水的自行车轮。
火车站人不少,广播一遍遍喊着车次。他们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没说话。检票时陆国梁接过她的包背上,顺手把她往前轻轻一推,“走吧。”
车上是硬座,两人靠窗坐。车子一动,车厢晃起来,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姚红霞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了。连日来的累一下子涌上来,她没撑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歪向旁边。
等她再有知觉时,头正枕在什么东西上,不软也不硬,带着体温和一丝淡淡的皂角味。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靠在陆国梁肩上,姿势别扭得脖子发酸。
她立刻坐直,“对不起!我……我没注意。”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没什么情绪,反倒像是松了口气,“没事。你睡着了,我没动。”
“你一直这样坐着?”
“嗯。”他顿了顿,“怕晃醒你。”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尖微微发颤。刚才那一觉虽短,却踏实得不像话。她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也是这样让她靠着,一动不动守到天亮。
车窗外景物飞驰,村庄、田野、电线杆接连闪过。她不敢再靠过去,可余光总忍不住扫他一眼——他坐得笔直,下巴微收,像是随时准备听命令的样子,可肩膀线条却是松的,呼吸也稳。
中午他们在小站下车吃了顿饭。镇上的面馆不大,木桌油亮,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陆国梁要了两碗牛肉面,额外加了个荷包蛋放她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
她搅着面条,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你不用这样照顾我。”
“我知道。”他低头喝汤,“但我愿意。”
这话轻飘飘的,可砸在她心里像块石头。
下午再上车,气氛变了点。她不再拘谨地挺直背,他也开始讲点部队里的事——不是那些立功受奖的大事,而是哪个兵新剃了秃瓢被笑话,哪个炊事员炒菜总放太多盐。她说起纺织厂的趣事,有个老师傅总把“宣传科”叫成“宣统科”,闹了好几次笑话。
两人说着说着,都笑了。笑声不大,可在狭窄的车厢里撞来撞去,像是把什么冰层撞出了细纹。
傍晚时到了城郊。车站离姚父家还有段路,他们步行穿过一条老巷子。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衣服,有小孩追着铁环跑过,嘴里哇啦哇啦喊着什么。